第11章
方婉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这些日子她每天除了操持家务,就是做针线。不只是给自己绣嫁妆,还给弟弟做了两件新衣裳,给母亲做了一双鞋。手上的活儿没停过,心也就不会想太多。
门被敲响的时候,她以为是王婆子又来了。
放下手里的衣裳,擦了擦手,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宋实。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直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后是一辆马车,马车上摆满了红漆木盒、酒坛、绸缎。最显眼的是竹笼里的那对大雁,毛色鲜亮,时不时扑棱两下翅膀。
方婉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来的是宋实。
“方姑娘。”宋实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方婉侧身让他进来,声音平静:“宋公子怎么亲自来了?”
“纳彩是大礼,我……我该亲自来的。”宋实磕磕绊绊地解释,眼睛却忍不住往方婉身上看。
她今天还是穿了一件素净衫子,还是那朵白绒花别在鬓边,简简单单的,可好看,还是好看,怎么看都好看。
方婉没多说什么,叫了母亲出来。
方母看见宋实和那些礼物,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就忍住了。她把宋实让进堂屋,倒了茶,说了些客气话。
宋实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一句句应答着,规规矩矩。可他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方婉那边飘。
方婉坐在方母旁边,垂着眼,安安静静的,她偶尔抬眼看宋实一下,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宋实被那一眼看得心跳加速,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方婶子,这是……这是纳彩的礼。”宋实先把家里备的那份拿出来,银镯子、绸缎、点心,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方母看了看,连连点头:“好,好。宋里长和宋嫂子有心了。”
宋实一样一样地介绍。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方婉那里瞟,恨不得每句话都说给她听。
最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红漆木盒,放在桌上。
“这是我自己这些年攒的,给……给方姑**。”
他打开木盒。里面最上面是刘掌柜送的那支金钗,莲花款式,花瓣层层叠叠,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旁边是那金扳指,再旁边是两枚金戒指,还有那块水头不错的玉佩。胭脂、香粉、桂花油,白瓷小盒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
方母看着那一盒子东西,愣住了。
她没想到宋实会自己加这么多东西进去。这些东西样样精致,一看就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攒下的。
“这……实哥儿,你太破费了。”方母的声音有些发颤。
宋实的耳朵根子红了,声音却不含糊:“方婶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在铺子里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不多,但……但我想着,给方姑娘,值得。”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方婉抬起头,看了宋实一眼。
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得比往常久了一些。
宋实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手心全是汗,却硬撑着没有移开目光。
方婉垂下眼,伸出手,轻轻把木盒的盖子合上,声音不大:“宋公子费心了。”
又是这句。
宋实听了无数次“费心了多谢宋公子”,从来都是不咸不淡的语气。可今天,他总觉得方婉的声音里多了点什么。说不上来,但让他心里热乎乎的。
方母把礼物收了,留宋实吃了午饭。
方婉去厨房端菜,宋实想帮忙,被她淡淡一句“宋公子坐着便是”挡了回来。宋实只好乖乖坐回去,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厨房的门帘落下。
不多时,方昭放学回来了。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却不是随手一扔,而是规规矩矩地挂在堂屋门口的钩子上。
娘,这位就是宋家的哥哥吧?”
声音不大,却透着几分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
方昭又看了宋实一眼,目光里带着打量,却不是那种小孩儿的好奇,而是认真的、像是在判断什么的眼神。他看了几息,站正,朝宋实拱了拱手,像个小大人似的:“宋家哥哥好。我爹在世时常说,宋里长是村里最正直的人,他家的儿子必定也是好的。”
宋实被这一本正经的架势弄得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回礼:“弟弟好,弟弟好,快坐下吃饭。”
午饭是方婉做的,四菜一汤,都是素菜。颜色搭配得好看,吃起来味道也好。宋实本来不饿,吃着吃着就添了两碗饭。
方昭夹菜的时候先给母亲夹了一筷子,又给姐姐夹了一筷子,然后才自己吃。
方母看着儿子,眼眶又有些红,却笑着没说话。
方婉低头吃饭,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宋实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赞叹——这小舅子,才七八岁的年纪,说话做事就这么有章法,不愧是方秀才教出来的。
他想起自己七八岁的时候,还在村头跟泥猴子似的疯跑,哪里比得上人家半分。
“弟弟在学堂里读书?”宋实主动找话。
方昭咽下嘴里的饭,点点头:“嗯,先生说我背书背得快,明年可以开讲了呢。”
“那可真是不简单。”宋实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方昭听了,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但很快又收住了,端端正正地继续吃饭,并不因为被夸奖就得意忘形。
宋实越看越喜欢,心里想着,等成了亲,一定得好好供这小舅子读书,将来说不定能中个秀才、举人什么的,那自己可就沾光了。
饭桌上,方母和宋实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方婉安静地吃饭,偶尔应一句。方昭吃完了饭,没有立刻跑出去玩,而是把自己的碗筷送到厨房,又回来给母亲和姐姐倒了茶,然后才从书包里掏出书本,坐在堂屋的角落里温习功课。
宋实看着这一幕,心里对方婉的敬佩又多了几分——能把弟弟教成这样,她得花多少心思?
吃完饭,方婉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宋实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往厨房走。
方婉正背对着他洗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腻的小臂。水声哗哗的,她洗得很认真,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
宋实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咳了一声。
方婉转过头,看见是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宋公子,厨房脏,去堂屋里坐着吧。”
宋实没动。他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方姑娘,我……我就想跟你说几句话。”
方婉垂下眼,把手上的水擦干,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宋公子请说。”
宋实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舌头上打了个转,出来的却是另一句:“你瘦了。”
方婉愣了一下。
这是宋实第一次跟她说这样的话。
方婉垂着眼,半晌才道:“这些日子忙了些,不碍事的。”
“你……”宋实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让人捎话给我,我马上就回来。”
方婉抬起眼,看着他。
宋实的眼睛里有热切、有心疼、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不像之前相看时那样只是黏在她身上看,而是认真的、郑重的,像是要把她刻进眼睛里。
方婉移开目光,轻轻“嗯”了一声。
就这一声“嗯”,宋实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
他在厨房门口又站了一会儿,见方婉确实没有再说话的意思,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回了堂屋。
方婉站在水池前,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慢慢抬起手,摸了摸鬓边那朵白绒花,又放下了。
她重新洗起碗来,水声哗哗的,什么也听不见了。
傍晚时分,宋实告辞。
方婉送他到门口,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完“慢走”就转身回去,而是多站了一会儿。
宋实上了马车,回头看了一眼。
余晖里,方婉站在门口,素净的衣裳被霞光染成了浅金色。她低着头,似乎没有在看他。
可宋实知道,她在的。
他勒着缰绳,在马车走出去几步之后,忽然回过头,大声喊了一句:“方姑娘,我会对你好的!”
方婉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惊了一下,抬起头,正对上宋实那张被晚霞映红的脸。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进了院子,关上了门。
宋实坐在马车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