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依据什么停的？
钱科长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说，我们是依据死亡信息自动触发的。
我说，哪来的死亡信息？民政那边都没有。
他眼皮跳了一下。
我说，钱科长，要么，你们现在恢复我父亲的退休金发放，把欠的补上。要么，你们出一个书面证明，证明我父亲确实已经去世，我拿着这个证明去民政局办丧葬补助。二选一。
他没说话。
我说，总不能两头都不认吧。他活着你不发钱，他死了你也不认。那这个人在你们的系统里到底算什么？
钱科长推了推眼镜。
您稍等，我再去核实一下。
他转身走了。
这次等得久。
二十分钟。
我坐在等候区，旁边一个大爷在打瞌睡，口水流到了羽绒服上。
我看着那扇办公室的门，纹丝不动。
我心里在算。
我爸退休金每月三千二。
一月份停发到现在，欠了一个月零八天的。
钱不多。
但这不是钱的事。
我爸活着的时候，最后半年，每天都在数日子。
不是数自己还能活几天。
是数退休金什么时候到账。
他的药一个月要一千四，氧气罐租金三百，水电费两百。
每个月月初，他都会让我帮他看手机银行。
到了没有？
到了。
他才松口气。
然后从三千二里面拿出两千块给我。
说，剩下的够了，你拿去还房贷。
我不要。
他急。
你不拿我存着干嘛？我又花不了。存着也是给你。
最后几个月我发现他瘦得更快了。
我以为是病情加重。
后来整理遗物才发现，他把自己的药减了量。
本来一天三次，他改成两次。
省下来的钱，他每个月多给我五百。
手机银行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日期精确到天。
整整齐齐。
我爸这辈子就这一点好处。
整齐。
做事整齐，账本整齐，连死都死在小年夜，跟过年的人不添麻烦。
现在有人告诉我，他的退休金，系统有问题。
我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攥着文件袋，攥得手心出汗。
门开了。
钱科长出来了。
表情不太一样了。
笑容还在，但眼底有点东西。
他说，陆先生，是这样的。我们核实了一下，确实是系统对接的技术问题。死亡信息在内部已经登记了，但没有同步到民政系统。我们会尽快协调更新。
我说，多快。
他说，三个工作日。
我说，行。
我站起来。
我说，那退休金的事。
他说，既然死亡信息是确认的，那退休金的停发是正常程序。
我看着他。
我说，钱科长，你刚才说你们内部已经登记了死亡信息。那我问你，是什么时候登记的？
他说，这个我得看一下具体时间。
我说，我帮你回忆一下。我父亲一月二十三号去世。你们一月份就停了退休金。也就是说，他去世当月你们就知道了，对吧？
他点头。
我说，那为***政那边到今天还显示在世？八天了。你们知道他死了，停了钱，但是没有通知民政。导致我丧葬补助领不了。这个责任算谁的？
他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我说，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想搞清楚一个事情。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们的系统，到底是出了技术问题，还是人为问题。
他没回答。
我说，我父亲退休金三千二。过去三年，他实际到账的数字，你能帮我打个明细吗？
他说，这个需要走申请。
我说，行，我现在就写申请。给我个表。
他犹豫了两秒。
说，今天时间来不及了，明天您再来。
我说，行。明天我来。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说，对了钱科长，我今天的对话都录了音。不是针对你，就是怕自己记性不好。
他的笑彻底没了。
第二章
当天晚上，我没睡。
坐在客厅翻我爸的东西。
他的遗物不多。
两个塑料袋的衣服，一个旧皮夹子，几张泛黄的照片，一本存折，还有一个破本子。
本子是记账的。
我翻开看。
字迹歪歪扭扭，是他病重以后写的，手抖。
每一笔收入支出都记着。
退休金：3200。
医保报销后自费药：-1400。
氧气罐：-300。
水电物业：-250。
转儿子：-1000。
剩余：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