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有人去市里反映过吗?”
老人苦着脸,嘴角往下拉。
“老张去了。坐了四个钟头的班车到市里,**局的门口被人拦回来了。两个穿便衣的,说是县里派来的,好说歹说把他劝上了车,一路送回村里。回来第二天,老张家的菜地被人用除草剂泼了,一棵苗都没剩。”
屋里安静了下来。
老人不说话了。他低着头,两只粗糙的手交叠在膝盖上,肩膀在抖。
过了很久,一滴水落在他的手背上。
然后是第二滴。
“省里来的同志啊。”
他的声音哑了,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们到底管不管啊?”
陆景看着面前这张脸。
六十多岁。皮肤粗黑,额头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那是在地里刨了一辈子的手。
前世。
2011年冬天,零下三度,青山县**门口。
那个跪在水泥地上的老人,他不认识。但那张脸和眼前这张脸一样。一样的绝望。一样的卑微。
一样的,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上面的人”。
那个老人没有等到。
陆景沉默了十秒。
“管。”
一个字。
老人抬起头看他。泪水挂在脸上,灯光照着,亮晶晶的。
陆景站起来。“大爷,我需要几样东西。村里征地的时候,镇上发过通知没有?补偿协议您手里有没有留底?还有第一期补偿款的收据。”
“有,有。”老人手忙脚乱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饼干铁盒子,盖子上印着八仙过海。打开,里面叠着一摞皱巴巴的纸。
陆景一张一张看过去。
征地通知书,盖着镇**的公章,日期是2007年11月。补偿协议,每亩四千八百元,总价一万四千四百元——老人家被征了三亩。收据只有一张,金额七千二百元,“第一期”。
剩下的七千二百原,没了。
陆景把这些文件的内容逐字记在笔记本上。页码、日期、公章名称、经办人签字。
写完合上笔记本。
“大爷,这些东西您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我来过。”
老人点头,一边擦眼泪一边把铁盒子塞回床底。
陆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坐在长凳上,佝偻着背,灯泡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的影子钉在地上。
陆景推门出去。
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
不是很圆,缺了一角。清冷的光铺在石峡村的泥土路上,把两边的土坯房照得发白。
他站在路中间,平复了一下呼吸。
夜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稻田和泥土的气味。
前世,2011年事件爆发后,媒体蜂拥而至。记者们拍了很多照片,写了很多报道。那些报道里反复出现一句话:“如果三年前的督查报告没有被压下来,悲剧本可以避免。”
三年前。
就是现在。
2008年。
陆景收回目光,沿着泥路往村外走。
摩的走了,他得自己想办法回去。好在来的时候记住了路,翻过前面那个山坳,走四十分钟能到公路上,公路上能截到去县城的夜班车。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山路和公路交叉的那个岔路口。
一辆银灰色轿车停在路边。
发动机没熄,尾灯亮着,红色的光在夜里很扎眼。
陆景的脚步慢了半拍。
车窗摇下来一半。
马文龙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只有半张。车内没开灯,仪表盘的光打在他的下巴和嘴角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马文龙的嘴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眉头拧着,嘴角那个标志性的笑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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