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气得松开他,站在月光下直喘粗气:“你到底亲近过女人没有?咋连个嘴都不会呢?”
张军辉老实地摇了摇头。
“我亲你的时候你得有个回应啊!你把牙齿咬得那么紧,咱俩咋亲近呢?你得配合我!”
张军辉赶紧把嘴巴张得大大的,对着她露出两排白牙,看起来像个等着被投喂的雏鸟。
张翠兰看着他这副傻样子,气得直骂了一句粗话。
张军辉被她这一吼,又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大概已经磕肿了。他声泪俱下地哭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个劲儿地喊着:“饶了我吧,求你啦,赶紧放我走啊!”
张翠兰被他这一哭二闹弄得心头火起,可又有一丝说不出的心软,她烦躁地喊了一声:“别哭了!再哭,我让你好看!”
张军辉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可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压抑着的哭泣声。
“你想好好的也可以,听我的话就行!”张翠兰的口气软了一些,看着地上这个哆哆嗦嗦的男人,她甚至觉得有点好笑了。
好在张军辉这次真的是全力以赴了。
张翠兰让他脱掉上衣,他就脱掉上衣,让他脱掉裤子,他就脱掉裤子,到最后,仅剩下一条皱巴巴的**裹在张军辉的腰上。
张翠兰忍不住伸出手,一把将其扯下。
苹果园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们两个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
张翠兰一步步地教他,教他怎么靠近,怎么让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零。
她告诉他该把手放在哪里,该用多大的力气。他的手指冰凉,触到她肩头的时候像是被蛇咬了一样猛地缩回去,又被她一把拽回来,重新按在原处。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像是被撵着跑了三里地的兔子,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咚咚的,连她都听得见。
“你别怕,”她的声音难得地放柔了些,可手上一点都没松劲,“我教了你这么多,你总得学会。
你就当是拜了个师傅,师傅现在要考考你。”
张军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石头。
张翠兰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气又怜,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她盼了这么久,念了这么久,费了这么大的周折才把这个人堵在苹果园里,可到头来还得手把手地教。
她甚至觉得自己像是在教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得扶着,每一寸都得引着。
“你看着我,”她说,伸出手把他的脸掰正,让他的眼睛对着自己的眼睛,“你看着我,别看别处。你心里就想着我,别的事都别想。
今晚这苹果园里就咱俩,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你头上。你就信我一回,行不行?”
张军辉望着她,月光下她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平时那种凶巴巴的霸道,而是一种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什么东西。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那东西很烫,烫得他不敢多看,却又移不开眼睛。
接下来的事情,张军辉后来很多年都不愿意去回想。
他只记得自己像一具被抽掉了骨头的木偶,被一双有力的手引着,一步一步地走进了他从未踏足过的境地。
月光忽明忽暗,苹果树叶在头顶沙沙地响,像是无数个人在窃窃私语。风里有苹果未熟的青涩气味,混着泥土的腥甜。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像是被泡在温水里,又像是被丢进了冰窖。
他只记得有一刻,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他的脸上,他分不清那是她的汗水还是她的眼泪。
月亮躲进云层又钻出来,如此反复了好几回。等月亮最后一次从云层里钻出来的时候,苹果园里安静了下来。
张翠兰躺在田埂上,望着头顶那轮白晃晃的月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满足,有疲惫,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
她侧过头去看了一眼缩在一边的张军辉,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地耸动着,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发抖。她伸出手想去碰一碰他的后背,手指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她穿上自己的衣裳,动作很慢,一颗一颗地系着扣子,像是在给自己举行什么仪式。
“我天天想着你,念着你,盼着你,”她恨恨地嘟囔着,声音里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控诉,“可你怎么就是不开窍呢。”月光照在她脸上,她那张一向霸道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脆弱的、委屈的表情。
张军辉蹲在地上,缩成一团,不敢看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怯生生地抬起头,小声问了一句:“我可以走了吗?”
张翠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又凶又怨。
她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泥土,整理好自己的衣裳,狠狠地朝张军辉的小腿上踢了一脚——那一脚踢得不重,更像是泄愤。
她半是愤怒半是懊恼地骂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苹果园的时候,她的眼眶红红的,可她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留下张军辉一个人在苹果园里。
等张翠兰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他才瘫坐在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肩膀,浑身还在不停地发抖。
头顶的苹果树叶还在沙沙地响,像是在替他说出那些他不敢说出口的话。
张军辉以为这事也就这么结了,张翠兰骂也骂了踢也踢了,总不会再找他麻烦了吧。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第二天中午,张翠兰会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
太阳正毒辣地挂在头顶,院子里晒着的玉米粒被烤得劈啪作响,张军辉的父母刚刚下地回来,汗流浃背,饭都没来得及做,张翠兰就一把推开了院门,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她站在院子中间,双手叉腰,扯开嗓门大喊:“军辉,你出来!当着你爹**面,把你昨儿个晚上在苹果园里干的好事说清楚!”
张军辉的父母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弄蒙了,赶紧放下手里的农具,迎上去赔着笑脸问:“翠兰,有话好好说,我家军辉到底咋了?”
张翠兰叉腰抬头,挺着胸膛,完全是一副顶天立地的模样,声音洪亮得整个村子都能听见:“我说叔叔阿姨,你们要给我做主啊!
昨天晚上,你家军辉在苹果园里把我给欺负了!”
张军辉的父母一听,脸色刷地白了,心想这下完了,儿子干了见不得人的丑事了。
张军辉的父亲气得双眼冒火,顺手扛起墙边的一截木头,满院子追着张军辉跑,边追边骂:“我把你个丢祖宗脸的东西!
今天不打死你我就不姓张!你出息了你,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我叫你在外面闯祸!”
委屈的张军辉边跑边大喊“救命啊,**啦”,声音凄惨得不得了,引得左邻右舍全都竖起了耳朵,三三两两地围了上来,趴在院墙上、挤在院门口往里瞅。
张军辉的父亲追了半天也没追上,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跑了几圈就累得扶着墙直喘粗气,最后气喘吁吁地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骂人。
围观的人群也跟着开始起哄,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的,把张家的院子变成了戏台子。
“我说张家哥,你家儿子出息呀,比你强多啦,哈哈哈。”
“张伯,你就饶了军辉吧,他能把翠兰给拿下了,多厉害啊,哈哈哈。”
“军辉,昨晚在苹果园里弄啥了,咋弄的?说说嘛,让大伙儿也听听!”有个后生趴在墙头上挤眉弄眼地喊。
张军辉蹲在墙角,把头埋进膝盖里,恨不得地上裂条缝让他钻进去。
站在院子中间的张翠兰最后大吼了一声,那嗓门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大伙儿看明白了!俗话说得好,欠债还钱!欺负了人家黄花大闺女,大伙说说,该怎么办!”
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个躲在人堆后面的青年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清清楚楚。
人群一阵哄笑。张翠兰瞪大眼睛,朝那个方向吼了一声:“哪个多嘴的呢?站出来!”那青年双腿一哆嗦,赶紧缩到人群最后面去了,头都不敢露。
“欺负完了还想提着裤子走人,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张翠兰吼道,她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震得枣树上的枣子都簌簌往下掉了几颗,“今儿个不讨个说法出来,我张翠兰就不姓张!”
张军辉的父亲是好面子的人,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被人这么堵在院子里骂过。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儿子,恨不得把那截木头真的砸过去。
可他到底压住了火,赶紧给张翠兰赔不是,语气又低又软:“翠兰,你先回去,我家儿子犯了错,丢了人,该他承担的他绝跑不了,该怎么赔偿你我们绝不讨价还价。
你先回去吧,等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问清楚了,我亲自带着他上门给你赔不是。”
张翠兰“哼”了一声,那一声哼得又冷又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挺着胸膛,声音比刚才更响了:“苍天在上,天地良心!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你还想咋弄清楚?
你还想弄清楚他是怎么欺负的我吗?儿子不像话,老子能好到哪里去!
乡亲们,你们看看,这一家子都是什么人啊!我昨天晚上被张军辉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给欺负了好几个时辰!我回家的时候连路都走不了了,是爬着回去的!
你就是给我赔一万个不是,我还是被他欺负了!”
张翠兰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张军辉的老爹早已经没有任何招架的余地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摇头,有人窃笑,有人同情地看着那个蹲在墙角的瘦弱青年。老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这么窝囊过。
他狠狠地剜了儿子一眼,然后转过身来,用一种被彻底打败了的语气对张翠兰说:“这样吧翠兰,你有啥要求你就提!张军辉要为他的行为负责到底!”
“咋个负责到底?”张翠兰盯着他。
“他得娶我!”张翠兰指着蹲在墙角的张军辉,声音大得像是要震碎所有的玻璃。
张军辉蹲在墙角,缩成小小的一团,瑟瑟发抖。他的脸埋在膝盖里,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在不停地耸动。
一个月后,张军辉娶了张翠兰。
婚礼办得简单,没有吹吹打打,没有大红花轿,张翠兰穿着一件红棉袄就进了张家的门。来喝喜酒的人不少,但大多数是来看热闹的——大家都想看看,这个逼着男人娶自己的母老虎,结婚那天是个什么模样。
张翠兰那天难得的安静,一直低着头,嘴角却始终挂着一丝旁人读不懂的笑意。
张军辉站在她身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哭还是笑,只是嘴唇一直在发白,酒杯端在手里抖个不停。
不过张翠兰的名声也从此坏了。
她成了谁见谁怕的泼妇,成了方圆几十里教育女儿的反面教材——“你要是不学好,将来就跟张翠兰一样,嫁不出去还得上门去抢”。
村里的女人们见了她绕道走,男人们见了她缩脖子。可张翠兰不在乎。她要到了她要的东西,其他的,她一概不在乎。
城里人说起这对夫妻就摇头:“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他们觉得张军辉是那朵鲜花,而张翠兰不过是坨牛粪。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张翠兰眼里,这坨牛粪能供养着那朵鲜花,能让那朵鲜花好好地开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让别人来摘,这就是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
如果苏晚了解父母这段历史,了解母亲是怎么样才把父亲娶到手的,那么,她也许就能理解母亲和父亲在一起时那种充满了敌意的、粗鲁的、互不相让的方式。
那不是恩爱,那是一场战争打了十几年的延续。但由于张翠兰的强势和丈夫的软弱,使得苏晚在这个家里渐渐成了多余的人。
更何况苏晚自己正好到了心事重重又无处可说的年纪,许多问题弄不明白,许多渴望被压抑在心底,只能一个人躲在屋里,对着墙壁发呆。
现在回头来看,苏晚觉得自己真的好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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