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周春芬说话慢,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谢文娇垂着眼。
拒绝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拒绝不了。政委家属登门相邀啊。
“周嫂子亲自来,我哪敢不去。就是岁安离不得人。”
“带着呀。我家那屋凉快,孩子睡得住。”
周春芬的眼神在摇篮里扫了一下,又落回她脸上。
谢文娇抱着岁安,拎了一小罐自己粮食票换来的一点点猪肉炼的猪油当伴手礼。
陈家住在家属楼的二层东头,两居室带小厨房,是大院里为数不多的独立套间。
门开了。
陈世安亲自迎的。
穿一件灰色的确良短袖,领口两颗扣子没系。
平时开会那副官腔收起来了,笑得跟邻家大叔一样。
“哟,谢同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谢文娇把猪油罐递过去。
“一点心意,自己炼的。”
陈世安接过来,掂了掂。
“你这东西金贵。”
他的手指头在罐沿上碰了她的手背一下。
谢文娇速度把手收回来的。
她抱紧了岁安。
饭桌上四个菜。
凉拌豆腐、炒土豆片、一盘咸鸭蛋、一碗紫菜蛋花汤。
在这个年代已经算体面。
周春芬盛饭,陈世安倒水。
岁安被搁在里屋的小床上,门半开着,谢文娇坐的位置正好能看见。
“谢同志,尝尝这豆腐。春芬的手艺。”
“周嫂子好手艺。”
“哪比得**。”周春芬笑,“昨儿那花卷,大家都心知肚明。”
陈世安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豆腐。
“小谢,你这厨艺,搁乡下可惜了。”
他换了称呼。
从“谢同志”到“小谢”。
谢文娇扒了一口饭。
“政委过奖。都是跟村里的大娘学的。”
“哪个大娘能教出花卷那个章法?”
陈世安笑眯眯地看着她。
搪瓷缸子搁在手边,没端。
“小谢,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个人,放在奶**位置上是屈才了。哺乳期一结束,岁安断奶,你怎么办?回齐家沟种地?”
谢文娇没抬头。
“组织怎么安排,我怎么服从。”
“组织也得有人说话嘛。”
陈世安往后靠了靠。
“后勤处下个月要增设一个伙食科干事的编制。不用识字多,主要管食材调配、菜单审核。我跟老王提一嘴,这位置就是你的。”
一个干事编制。
有编制就有户口,有户口就能把禾苗接过来。
这个诱饵,够大。
大到谢文娇筷子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
陈世安笑着看她。那双眯成缝的眼睛底下,藏着一点别的东西。
谢文娇装作动心的样子犹豫了两秒。
“陈政委,这事……我一个寡妇,占了编制,大院里又该说闲话了。”
“谁敢说?”陈世安摆手,“我说你行你就行。”
周春芬在旁边低头喝汤,没吱声。
谢文娇余光扫过去。
周春芬的手指头攥着筷子。
周春芬意识到自家男人陈政委,看谢文娇的眼神,早就逾了分寸。
这女人知道。
谢文娇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可这是***代,是讲究体面、讲究家风、讲究干部前途的年代。
那个年头,女人嫁了干部,大半辈子都拴在丈夫的前程和全家的脸面里。
就算心里扎着刺,也得忍着、藏着、装着糊涂。
谢文娇胃里翻了一下。
这饭好像吃不下去了。
里屋传来一声哭。
岁安醒了。
谢文娇“哎哟”一声,筷子搁下。
“这孩子,该吃奶了。周嫂子,我去里屋喂一下。”
“去去去。”周春芬抢在陈世安前头站起来,“我带你去。”
她的动作快得有点急。
陈世安在背后笑了一声。
“慢慢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