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街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暖**的。
空气里有烤红薯的味道，还有远处车流的喧嚣。
“饿不饿？”我问。
“有点。”
“吃点什么？”
“随便。”
商场对面有一家小馆子，门面不大，但里面干干净净的。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个家常菜。
等菜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许逸。”
“嗯。”
“你觉得我这个人，是不是挺没意思的？”
“怎么突然这么问？”
她低头用筷子戳着桌上的纸巾，戳了一个**，又在旁边戳了一个。
“刚才买鞋的时候，那双拖鞋一百多块钱，我看来看去，舍不得买。”
“你张叔的卡就在我包里，额度六位数，可我花他的钱，心里总是不踏实。”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的钱。”她抬起眼睛看着我，“他给我买了车，买了房，给我一个家，我感激他。”
“但感激不是心安理得。”
“我花他的每一分钱，都觉得自己欠他的。”
“这个家，我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情，可是……”
她没有说下去。
“可是什么？”
她把筷子放下，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到底算什么。”
我心里一紧。
“韵姐，你别这么说。”
“没事，我就是随口说说。”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水面上很快就散的涟漪，“菜来了，吃吧。”
菜确实上来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我碗里。
“多吃点，瘦了。”
“你也吃。”
饭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接了。
“喂，妈……嗯，我在外面吃饭……跟邻居家的小孩……对，就是那个许逸……嗯嗯，他在的……你说什么？”
她的表情忽然变了，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复杂、不太好形容的神情。
“妈，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说了很长一段话。
沈韵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然后慢慢松开，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沉默。
“好，我知道了……让我想想……先不说了，挂了啊。”
她挂了电话，看着桌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怎么了？”我问。
“我妈说……”她顿了一下，“我妈说她下周要来这边住一阵子。跟我爸吵架了，说要来散散心。”
“那不是挺好的吗？陪陪阿姨。”
“你不懂。”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我妈这个人……不太好相处。”
她没说具体哪里不好相处，我也没有追问。
吃完饭，我们坐公交车回去。
晚上车上人不多，她还是坐了靠窗的位置，我坐她旁边。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把她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许逸。”
“嗯。”
“你刚才在试衣间外面，有没有想什么不该想的？”
她问得很突然，也很直接。
我被噎了一下，没回答。
她侧过脸来看我，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不是嘲笑，更像是确认什么。
“有。”我说实话了。
她点了点头，又把脸转过去看窗外。
“我也是。”她说，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路灯又亮了一下，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清楚。
她的耳朵红了。
车到站，我们下车。
小区里的路灯不如街上的亮，有一段路很暗。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走了一半，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许逸。”
“嗯。”
“你刚才在商场帮我弄拉链的时候，碰了我的背，你知不知道？”
“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
“不知道。”
她看着我，在昏暗的路灯下，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我在想，如果你不是张叔战友的儿子，如果你不是住在我隔壁，如果我不比你大七岁——我们会是什么关系。”
我说：“不管大几岁，不管住在哪里，你就是你，我就是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我。
离我只有半步的时候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许逸。”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稳稳的，“你帮我妈想个办法。她要来住一阵子，可我不想让她知道太多。”
“知道什么？”
她没有回答，而是伸出右手，食指抵在我的胸口，轻轻戳了一下。
“知道这里在想什么。”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单元门，电梯门打开，她进去，门关上。
楼上亮起一盏灯。
手机震了。
沈韵：“明天周末，你张叔出差，三天。我妈下周三才到。”
沈韵：“这三天，你别来我家。我怕控制不住。”
沈韵：“但我又想你来。怎么办？”
我打了很长一段话，又**。
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我来找你。”
她发了一个表情，是一个捂着脸的小人。
然后又是一条：“那你不许再碰我的脚了。我今天下午心跳快了一下午，课都没法备。”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回了三个字：“看你表现。”
对面发来一个恼怒的小人表情。
我笑着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她房间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条缝，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窗前闪了一下。
然后窗帘拉严了。
但灯没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