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衙门。
张珩没有来。他派了府里的师爷过来，带了和离文书和认女文书。
我看了三遍，确认每一处都写得清清楚楚，才按了手印。
妤妤在衙门外面等我。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是我昨晚让人送过去的靛蓝色棉裙。
衣裳大了一号，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里也不再是那种受惊的鹿一样的表情了。
“走。”我挽起她的手，“咱们回家。”
“家？”她茫然地看着我。
“回沈家。”我说，“你外祖家。”
她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从来没有回过家，没见过外祖父母，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被当成自己人。
她不知道沈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不知道我这个做**能护她多久，不知道未来等着她的是什么。
我捏了捏她的手：“别怕。从今往后，有娘在。”
沈家已经搬到了城南甜水井胡同，如今是三进的院子，比不上张府的气派，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我带着妤妤走到门口时，看门的老刘头愣了一下，赶紧开了门，一边往里头跑一边喊：
“大姑娘回来了！大姑娘回来了！”
我娘第一个迎出来。
她头发全白了，一把抓住我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我扶着我**手，笑了笑：“娘，我带个人回来。”
我把妤妤拉到身前。
“这是您的亲外孙女。我的女儿当年被张珩换给了柳氏。她的名字叫妤妤。”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娘看着我，又看着妤妤，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松开，颤颤巍巍地伸向妤妤的脸。
“孩子，”她声音沙哑，“你过来，让外祖母看看。”
妤妤愣在原地，她转头看我，我朝她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
我**手落在妤妤的头顶上，沿着她的头发慢慢往下摸，摸到她的脸颊，摸到她的肩膀，摸到她的手。
**眼泪掉在妤妤的手背上，一滴接一滴。
“像。像**小时候的模样。”
妤妤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我娘将她搂紧怀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沈家败了。父亲辞官，兄长仕途毁了，嫂子精明刻薄，家里的日子早就不是从前那样了。
但这里是家。
是无论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都能回来的地方。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养过柳氏的儿子，绣过张府上上下下几百件衣裳，拧过帕子，端过汤药，磕过头，流过血。
从今往后，这双手要为自己活了。
我娘留了妤妤在正房里说话，我去了东厢房见父亲。
父亲老了。他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我进来，抬起眼看了看我。
“回来了？”
“回来了。”
“和离了？”
“和离了。”
他把书放下，沉默了一会儿：“回来就好。”
就这四个字，不多问，不多说。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走到他面前，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头。
“女儿不孝。”
“起来。”他说，“你嫂子那边我去说。这院子不小，你们娘俩住得下。”
我站起来，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他比以前老了太多。
从前他在朝堂上意气风发的时候，我从没想过他会有老的一天。
“爹，”我开口，“我不想白吃白住。我想做点事。”
父亲抬眉：“什么事？”
“绣活。我这些年积了些体己银子，想在城南开个绣坊。”
“妤妤跟着我一起做，总不至于**。”
父亲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一下。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