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5
沈家东厢房的灯亮到半夜。
妤妤睡在我从前的床上，辗转反侧。我端着热水进去时，她正盯着帐顶发呆。
“娘。”她坐起来，“我睡不着。”
我把水盆放下，拧了帕子给她擦脸。她的颧骨还是很高，但这些天养下来，脸上总算有了一点肉。
“想什么？”
妤妤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在想，张府那边……会不会来找麻烦？”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张珩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要面子，最怕丢人。
但认女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他就算想反悔，也得掂量掂量。
“不会。”我把帕子扔进盆里，“他巴不得我们走得远远的，别碍着他张家状元及第的脸面。”
妤妤咬了咬嘴唇：“娘，那个状元……真的是柳氏的儿子？”
“从今往后别提他。”我打断她，“他不是你兄弟，跟你没半点关系。”
妤妤没再说话。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转身要走。妤妤忽然拉住我的袖子：
“娘，我明天能跟您一起去绣坊吗？”
我回头看她。她的眼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没忍住笑了：“当然能。那绣坊是咱娘俩的。”
妤妤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城南的铺面是我托人找的，在甜水井胡同往南两条街，三间门面，带一个后院。
租金一年十二两银子，不算便宜，但位置好，来往人多。
我把体己银子算了算，一共一百三十两。
这些年张府的开销都是我管着，明面上我每月有二十两月钱，
但府里上上下下的打点，逢年过节的赏赐，再加上给张硕请先生、买书册、赶考的路费……
能攒下这些，已经是我省了又省的结果。
我带着妤妤去看铺面那天，正好遇上隔壁茶楼的老板娘。姓王，四十来岁，圆脸大眼，说话跟***似的。
“你就是沈家大姑娘？我听说了，你要开绣坊？”
我点了点头。
王嫂子上下打量我一番，压低声音：
“我听说你跟张府和离了？那状元儿子，不是你亲生的？”
消息传得真快。
我笑了笑，没接话。
王嫂子倒是个聪明人，见我不愿意说，立刻转了话头：
“我认识几个手巧的媳妇，你要不要？”
我眼睛一亮：“要。”
绣坊开张那天，我娘带着妤妤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
左邻右舍都来看热闹，王嫂子还专门送了花篮来。
我看着那块“沈记绣坊”的牌匾，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二十三年前我嫁进张府，张家三代为官，张珩虽然是庶出，但也算有个举人功名。
那年他赴京赶考，路上得了急病，是我爹救了他。他家里为了还人情，非要娶我。
却不曾想，如今在他嘴中，竟成了胁迫。
“娘，”妤妤端着一碗茶走过来，“有人来看绣品了。”
我回过神，看见两个年轻妇人站在门口，正对着妤妤绣的帕子啧啧称奇。
妤妤的绣活，是张管家的婆子教的。
说是教，其实就是把她当丫鬟使唤，让她给府里上上下下做针线。
但妤妤手巧，什么东西看一遍就会，绣出来的花样比府里请的绣娘还精致。
我拿起一条绣帕，帕子角上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连花瓣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条多少钱？”一个妇人问。
我看了一眼妤妤。她伸出一根手指：“一钱银子。”
妇人二话没说就掏了钱。
妤妤接过银子时，手都在抖，眼眶红红的。
“怎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声音哑了：“没事，娘。我就是……从来没挣过钱。”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以后有的是你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