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周佳宁说完,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带着期待看向谢峥。
谢峥垂下眼,目光落在方案书上。
方案书的赞助商页面,文依珊的名字印在那里,旁边配了一张她跳舞的照片。
姿态优美,灯光打得恰到好处,唇角上扬的弧度也刚刚好。
一切都刚刚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完美。
可谢峥的目光落在上面,并没有停留。
他看了一会儿。
视线穿过那张照片,穿过纸页,穿过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沉默和距离,落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仿恍间,时间退回到数年前。
夕阳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把木地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喻星眠坐在把杆旁,一只脚搁在他膝盖上。她的脚趾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渗透,一小片一小片的暗红,看得他眼皮直跳。
谢峥半蹲在她面前,把旧绷带一圈圈解开,露出底下惨不忍睹的脚趾。
磨破的皮、凝住的血痂、还有新长出来又被磨破的水泡,一层叠着一层。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轻。
棉签蘸了药水,一点一点地涂上去,像怕弄疼她似的,每碰一下都要抬眼看看她的表情。
喻星眠咬着唇,没吭声,但脚尖还是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别动。”
她就不动了,乖乖把脚搁回去。
谢峥把药涂好,新的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得不松不紧,刚好护住伤口又不勒得难受。
“你受伤了,歇两天。等伤好了再练。”
“不行。”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下个月就要选拔了,我一天都不能耽误。”
谢峥抬起头看她。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人拧了一下。
是又酸又胀。
“喻星眠。”他喊她全名的时候,语气总是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认真。
“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想说你这样练下去脚会废掉,想说比赛年年都有身体才是自己的,想说我看着心疼。
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
因为他知道,他说了也没用。
脚上的伤也好,练功的苦也好,她全不当回事。她的眼睛里只看得到那个舞台,那个她想站上去发光的地方。
“知道了。”他说。
低下头,开始收拾散落的药膏和棉签。
喻星眠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
“生气了?”
“没有。”
“那你笑一个?”
“……”
“阿峥。”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喊“阿峥”的时候,声音总是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味道,像一颗糖化在温水里,甜得不动声色。
他暗自叹了口气,他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行了,去吃饭。”
“你背我去。”
“脚伤了嘴倒没伤。”
“阿峥——”
他站起来,转过身,微微弯下腰。
喻星眠立刻笑眯眯地趴上去,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背上,下巴抵在他肩窝里。
“阿峥,我希望有一天,能有一档真正属于舞者的节目。”
“不是选秀,不是炒作。是纯粹干净的竞技。”
“让那些日复一日在练功房里流汗流泪的舞者,站上属于他们的舞台。”
她说到这里,搂着他脖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被看见,被记住,被尊重。”
思绪被拉回。
谢峥抬起眼,目光落在周佳宁脸上,“周小姐,你口口声声说这是一档竞技节目,可你找我谈的方式,跟‘竞技’这两个字没有任何关系。”
他指了指方案书上文依珊的照片,“你第一时间搬出来的,不是节目的赛制、不是舞者的选拔标准、不是评审的专业性,而是明星,是流量,是热度。”
“这说明在你心里,这档节目的核心卖点不是舞蹈,而是谁来了、谁站台、谁能上热搜,谁能带来热度。”
周佳宁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谢峥没给她机会。
“舞者是什么样的?”他顿了一下,“他们从几岁开始练功,天没亮就起床,压腿、下腰、旋转,一个动作做一千遍、一万遍,做到肌肉记住为止。”
“脚趾磨出血泡,缠上绷带继续跳。膝盖伤了,戴护具继续练。不敢生病,不敢受伤,因为下一次选拔随时会来。”
“他们那么拼命,是为了有一天能站上舞台,让所有人看见,舞蹈是什么,努力是什么,坚持是什么。”
“他们值得被尊重。被认真地、公平地、干干净净地尊重。”
“而不是被塞进一档靠明星流量撑起来的综艺里,当**板,当陪衬,拿着你们早就准备好的剧本,陪你们演戏。”
他往后靠了靠,声音放缓了,“周小姐,如果你只想靠流量明星来撑起这档节目,恕我直言,我不看好,也不会投。”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佳宁坐在那里,有些懵。
她没想到谢峥会是这样的反应。
不对啊,外界不都在传文依珊是谢峥的女人,是他宝贝女儿的亲妈吗?
按道理来说,她把文依珊搬出来,这桩投资就算不是板上钉钉,起码也该八九不离十了。
可谢峥刚才那反应——
冷淡,平静,甚至有些不耐烦。
周佳宁心里犯了嘀咕:这俩人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是说,外头的传言压根就不靠谱?
她向来伶牙俐齿,走到哪儿都吃得开。谈合作、拉投资、跟圈里那些老狐狸周旋,她从没落过下风。可这会儿,她张了张嘴,愣是没蹦出一个字来。
她原来想说文依珊也是专业舞者出身,不是那种空有流量的花瓶;想说流量和品质本来就不冲突,好的节目也需要有人看;想说《舞力全开》真的不是那种炒作综艺,她做这档节目的初衷从来就不是为了蹭热度。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被谢峥那双眼睛给挡了回来。
那双眼睛太冷了。
谢峥已经站了起来,抬手扣上西装外套的扣子,动作从容,“周小姐,我还有一个会。”
逐客令。
语气客气,态度却明确,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周佳宁抿了抿唇,站起来,“谢总,我还是希望您能改变主意。”
她路过电梯口的时候,一个男人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与周佳宁擦肩而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回头多看了两眼,总觉得这女人眼熟,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周佳宁没注意到他,径直走进了电梯。
余邵东收回目光,推开谢峥办公室的门。
“峥哥。”余邵东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刚才那位,不是周氏集团的千金周佳宁吗?”
周氏集团的千金,周时樾的亲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