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萧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寝殿内的喧闹与混乱，像一团嗡嗡作响的**。
搅得他本就因安睡一夜而有些迟钝的头脑，重新开始**似的疼。
他的目光从那碟精致的桂花糕上移开，落回那个在张嬷嬷怀里哭得快要断气的罪魁祸首身上。
小小的身子因为剧烈的抽噎而发抖，小脸涨得通红。
声音已经完全沙哑，还夹杂着停不下来的打嗝声。
“我……嗝……要娘亲……”
真是……难看又吵闹。
萧珩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站起身，在一众宫人惊恐的注视下，缓步走到了桌边。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福安跪在地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殿下这是要发怒了？
是要把这个小祖宗连同他们这些没用的奴才一起扔出去了吗？
在所有人凝固的目光中，八岁的太子殿下伸出了他那只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
他没有掀翻桌子，也没有砸碎任何东西。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从那碟点心里，捏起了一块桂花糕。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了张嬷嬷和那个还在哭嗝不断的小东西面前。
张嬷嬷吓得几乎要跪下去，抱着沈念安的手臂都僵硬了。
“殿……殿下……”
萧珩没理她。
他只是垂下眼，看着怀里那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小花猫。
沈念安也感觉到了。
一个高高的、带着清冷药香的影子笼罩了她。
她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就看到了那个脸色白白的哥哥。
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然后，那块石头……动了。
他把手里那块香喷喷的桂花糕，递到了她的嘴边。
沈念安的哭声和嗝声，同时顿了一下。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看着那块近在咫尺的、散发着甜香的东西。
萧珩见她不动，眉头不易察明地蹙了蹙。
真是麻烦。
下一瞬，在满殿宫人几乎要惊掉下巴的注视中，太子殿下做了他八年来，最出格的一件事。
他没有收回手，反而往前一送。
那块小小的桂花糕，就这么……被他精准地，塞进了沈念安那张正张着要哭、还挂着口水的小嘴里。
“唔……！”
满殿的哭声，戛然而止。
沈念安整个人都愣住了。
嘴巴里，被一个软软糯糯、又香又甜的东西给填满了。
那股甜丝丝的桂花香气，瞬间在她的口腔里弥漫开来。
她的大眼睛瞪得溜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就那么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萧珩。
嗝……也不打了。
哭……也忘记了。
整个承乾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前所未有的安静。
所有人都石化了，目光在太子殿下那只还伸在半空的手，和那个嘴里塞着糕点、一脸懵懂的小姑娘之间来回移动。
福安跪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看到了什么？
殿下……殿下他……亲手……给一个小丫头……喂了块糕点？
这还是那个连旁人多看一眼都嫌烦，厌恶一切触碰的太子殿下吗？
怕不是昨晚梦魇没犯，今天脑子坏掉了吧！
在所有人的震惊中，沈念安的本能战胜了悲伤。
她的小腮帮子，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然后，又动了动。
她开始……嚼了。
软糯的糕点在嘴里化开，甜味刺激着味蕾，饥饿感随之而来。
她一边嚼，一边用那双还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萧珩，鼻尖还一抽一抽的，显然还没从巨大的悲伤里完全回过神。
那副模样，像一只被雨淋湿了，却忽然被人塞了一颗松果的小松鼠，可怜巴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可爱。
萧珩终于收回了手。
他看着她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和那副傻样，心里的烦躁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些许。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将那碟剩下的桂花糕从桌上端了过来。
然后“啪”的一声，放到了沈念安面前的矮几上。
他的声音，依旧是冷的，硬邦邦的，不带一丝温度。
“吃完。”
“吃完就不许再哭了。”
这哪里是安抚，分明就是一道命令。
可是这道命令，却让跪了一地的宫人们，心里齐齐松了一大口气。
张嬷嬷更是如蒙大赦，连忙将沈念安放到矮几边的软凳上。
沈念安坐了下来。
她的视线从萧珩的脸上，落到了面前那碟精致的糕点上。
她嚼完了嘴里的那一口，小小的喉咙动了动，咽了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看那个又坐回书案后，拿起书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太子哥哥。
她不懂大人们那些复杂的心思。
她只知道，这个白脸哥哥，虽然看起来很凶，但他给了她最好吃的糖糕糕。
眼泪，好像真的不那么想流了。
她抽了抽小鼻子，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从碟子里又捏起了一块。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塞进嘴里。
而是举着那块糕点，对着书案后的萧珩，用一种还带着浓浓鼻音的、软糯糯的语调，小声地，却又十分认真地说道：
“……谢谢哥哥。”
书案后，萧珩翻书的手，有了一瞬微不可察的停顿。
他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嗯”。
寝殿内，晨光柔和。
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矮几边，腮帮子鼓鼓地，一口一口地吃着桂花糕。
一个清瘦的少年，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看似专注地看着书，但那本书，半个时辰了，一页都没有翻过去。
窗外，东宫的清晨，第一次，如此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