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婚书?”
乔雨婕愣了一下。
她微微蹙眉,在脑子里翻了一遍。刚才找衣服时,好像在箱子的隔层里见过几张纸,没来得及拿出来细看。
“应该……在行李箱里吧。”
“应该?”
霍铮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拿出来给我看看。”
不是商量,也不是问句。
乔雨婕抓了抓头发,没多想:“哦,那我上去找找。”
她转身上楼,走了两级台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沉稳、有力,一步不落。
霍铮跟上来了。
她没太在意。现代人的思维里,上个楼拿个东西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二楼走廊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
乔雨婕推门进屋,从行李箱的隔层里翻出那张纸,看了一眼——
红纸竖排,毛笔字写得端端正正,落款处盖着私章。
“应该是这张。”
她话音未落,手里的红纸已经被抽走了。
霍铮低头看了一眼,确认无误,折了两折,塞进军大衣的内袋里。
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这么做。
“我明天就去打结婚报告。”
乔雨婕瞪大眼睛,嘴巴张着,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婚?我……我没想结婚啊。”
“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这一句堵得她哑了一瞬,但很快又接上:
“我、我可以找工作啊。”
刚才在训练场上,她确实想过。既然回不去,那就留下来。
找工作、挣口粮、站稳脚跟。她一个现代人,还能被1975年困死不成?
“这个地方,连军属都不好找工作。你确定你能找到?”
霍铮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没有嘲讽,也没有威胁。
就是——
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
乔雨婕抿了抿嘴:“……应该可以试试吧。”
“试多久?”他问,
“一个月?两个月?你手里的钱和票,够撑到找到工作那天吗?”
她又哑了。
她有钱。
但在这个年代,没有户口、没有粮本、没有单位接收,有钱也花不出去。
“就算找不到,”
她梗着脖子:“我还可以去附近的村庄下乡——”
“下乡?”
霍铮打断她,语气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你一个没有接收单位、没有介绍信、没有组织安排的人,拿什么下乡?你连村口都进不去。”
又是“介绍信”!!!
乔雨婕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太习惯现代社会的规则了——想走就走,想留就留,租个房子就能落脚,找个工作就能糊口。
但这里是1975。
每个人都被一张无形的网兜着——户口、粮本、工作单位、介绍信。
没有这些,你就是空气里的浮尘,风一吹就散,连落地的资格都没有。
她垂下眼,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霍铮站在门口,看着她低下去的眉眼。
灯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收紧,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在月光下唱歌的样子——
自由。
她想要的是自由。
但他给不了她自由。
他能给的,只有一张结婚证、一个户口、一个能让她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的身份。
(这些东西在1975年,是一个活人最基本的东西。)
“你就这么看不上我?”
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霍铮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本来不想问的。
太**丢人了。
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乔雨婕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半个身子在走廊的灯光里,半个身子在房间的阴影中。
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
像是在咬牙。
她想起下午在军区门口,他靠在柱子上抽烟的样子——
懒散、漫不经心、浑身上下写满了“老子不在乎”。
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和下午那个,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哎——”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欠揍:
“你不是也一样看不上我吗?下午在军区门口,你不也表现得很抗拒?”
霍铮没说话。
她说的没错。
下午他确实抗拒。
被老爷子硬塞一门婚事,换了谁都得抗拒。
但那是下午。
现在是晚上。
中间隔了一顿饭、一个澡堂、一场月光下的歌。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那是下午。”他说。
四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
但意思已经到了——下午是下午,现在是现在。
不一样。
乔雨婕眨了眨眼。
她不太确定自己理解对了没有。这个男人说话跟挤牙膏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她得靠猜的。
“所以呢?”她问。
“所以明天打结婚报告。”
又绕回来了。
乔雨婕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不是拒绝,但也不是答应——
她需要一个缓冲地带。
“霍铮同志,”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性、冷静,像一个21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34岁的灵魂该有的样子:“我们才认识不到一天。”
“嗯。”
“我连你全名怎么写都不知道。”
“霍铮。金字旁,争气的争。”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他看着她,帽檐底下的眼睛很平静:“但你也没有别的意思。你只是想拖。”
乔雨婕被噎住了。
——这个人说话,怎么跟刀似的?
“我不是想拖,”
她试图解释,“我是觉得……结婚这种事,不应该这么草率。”
“你觉得草率?”
霍铮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一点她听不太懂的东西。
“那你觉得,什么叫不草率?认识三个月?半年?一年?然后呢?你就能确定这个人是对的了?”
乔雨婕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被堵住了。
她上辈子活了三十四年,见过太多谈了三年五载最后还是分道扬*的情侣。时间从来不是问题的答案。
“我不是说时间的问题,”
她换了个角度,“我是说……我们之间,没有那种……”
她比划了一下,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词。
“哪种?”霍铮问。
“……感情基础。”
霍铮沉默了两秒。
“你觉得顾明松有?”
乔雨婕愣住了。
“你下午看他那个眼神,”霍铮的声音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就差把‘满意’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乔雨婕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被人当场抓包的那种——又窘又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确实看了。
确实满意了。
确实在心里把人家跟许区长比了又比。
但她以为没人注意到。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霍铮看着她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但他没笑出来。
“我不在乎你看谁,”
他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我在乎的是,你能不能留下来。”
乔雨婕抬起头,看着他。
“你留下来,不是为了我,”
霍铮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得很清楚的事,
“是为了你自己。你需要一个身份,我能给你。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于感情基础——那是以后的事。有就有,没有拉倒。”
乔雨婕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才开口:“你意思是,你想当雷锋?为了我能有一个身份,你和我做一对名义夫妻?”
“不是雷锋?”霍铮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是什么?”乔雨婕追问,往前凑了半步:
“你下午不还恨不得离我八丈远吗?怎么一会功夫,就要拉着我打结婚报告了?”
霍铮被她问得语塞。
他能说什么?
说下午在军区门口第一眼就注意到她了?
说她蹲在墙角,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让他觉得好笑又好气?
说她在澡堂后门,像兔子一样窜上楼梯的时候,他连烟盒都捏扁了?
说她换了身衣服,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他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说他看见她在月光下唱歌的样子,像只挣脱了笼子的鸟,他忽然就不想让她飞走?
说他听见顾明阳说她那些“逃婚”的疯话,心里莫名地发慌?
还是说他看见顾明松看她的眼神——那种男人看女人的、带着探究和欣赏的眼神——让他胸口堵得慌?
不可能。
他这辈子都没说过这种话。
“你就当我是怕麻烦。”他别开视线,声音硬邦邦的。
“麻烦?”
“嗯。”
霍铮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更理直气壮一点:
“你要是跑了,老爷子那边我怎么交代?他要问起来,我说‘人嫌我凶,跑了’,我这脸往哪搁?”
乔雨婕眨了眨眼。
这个理由……好像说得通,但又好像哪里不太对。
“那也不一定非要结婚啊,”
她小声嘀咕,“你可以跟家里说,是我自己不愿意,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
霍铮打断她,转回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婚书在我这儿,你就是我未婚妻。你跑了,别人不会说是你不愿意,只会说是我霍铮没本事,连个媳妇都留不住。”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
“我丢不起这个人。”
乔雨婕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站得笔直,军装穿得一丝不苟,帽檐下的眼睛黑沉沉的,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有骄傲,有不甘,有固执,还有一点……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慌乱。
她忽然觉得,他可能没说全。至少没说全他心里真正想的。
“就这么定了。”
他声音闷闷的,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双在阴影里藏了半天的眼睛。
“明天打结婚报告。你准备好。”
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那个婚书——”
他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带着一点她听不太懂的意味,“我先收着。省得你弄丢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
乔雨婕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她慢慢坐回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银白。
她刚才在训练场上高唱“……不会向生活妥协……”,
唱得挺潇洒的。
但真正要落地的时候,才发现潇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需要户口、需要粮本、需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资格。
而这些东西,霍铮能给。
不是施舍,是交换。他用一个身份,换她留下来。他免去了丢人与麻烦。
至于感情……
“唉……”她叹了口气,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里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了一会儿,又翻回来。
——最坏也不过是熬几年离婚,她回粤省。站在**开放的风口,猪都能飞。何况她不是猪。
她拥有未来几十年的见识,凭她乔雨婕的智商,真要想搞事业——说不定比格力董姐还厉害。
不想了。
先解决基本生存问题,能正常活着,其它事以后再说。
……
顾明阳追上霍铮的时候,他已经走出去老远了。
“铮哥!等等我!”
他小跑着追上去,喘着气,“你刚才上楼干嘛去了?”
霍铮没理他。
“是不是去拿婚书了?”
顾明阳凑过来,一脸八卦,“拿到了?”
霍铮“嗯”了一声。
“那你明天真去打结婚报告?”
“嗯。”
顾明阳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行啊铮哥,动作够快的。”
霍铮还是没理他,但脚步明显轻快了一些。
“不过——”
顾明阳挠了挠头,“那个乔雨婕同志,她同意了?”
霍铮脚步顿了一下。
“她会同意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霍铮没回答。
他想起她刚才的样子——
愣在那里,嘴张着,一脸“这什么情况”的表情。
不是讨厌。
是真的没想过。
那他就让她想。
“因为她没得选。”他说。
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而且,她也没那么看不上我。”
顾明阳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最后那句话底气不是很足。
但他识趣地没说出来。
北风呜呜地刮过训练场,把月光吹得满地都是。
霍铮抬头看了一眼招待所的窗户——二楼左边那间,灯还亮着。
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明天得早起。
结婚报告,早点打早点批。
免得夜长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