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温栀找到我时，我正在海边拍一段日落。
那天风很大。
海浪一层一层拍在黑色礁石上，远处渔船的灯刚亮起来，天边压着一片很淡的橘色。
我蹲在三脚架旁边，调最后一组参数。
手指被风吹得发僵，可我心里很静。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知意。”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回头时，看见温栀站在不远处。
她穿着一件白色大衣，头发被海风吹乱，脸上没化什么妆。
不像镜头里那个永远明艳、漂亮、会被所有人一眼看见的温栀。
这一刻，她看起来有点狼狈。
她眼睛红着，看着我手里的相机，又看向我。
“你现在，真的不打算回去了？”
我没有回答，只低头检查屏幕里的画面。
温栀往前走了两步，声音轻了些。
“裴序最近状态很差。”
“账号也停更了。”
“他每天都在看你新发的视频。”
她顿了顿，像是怕我不信，又补了一句。
“他真的后悔了，我也是。”
我听见这句话，心口没有一点波澜。
只是觉得海风有点冷。
温栀看着我的沉默，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知意，我们曾经那么好。”
“为了一个男人，闹成这样。”
“值得吗？”
这句话落下来时，我终于抬头看她。
我们曾经确实很好。
好到我妈说“要是温栀是我女儿就好了”时，是她第一个挽住我的手，笑着替我说话。
那时候我低着头，眼眶发烫。
她却在桌子底下偷偷捏我的手指，小声说：
“别听她们的，你就是很好。”
我们也曾经在大学宿舍里挤一张小床。
冬天停电，她把唯一一只热水袋塞给我。
我半夜胃疼，她披着外套跑下楼，给我买热粥。
我第一次做账号脚本，被裴序夸得脸红，她比我还高兴，抱着我尖叫。
“知意，你以后一定会很厉害！”
那时候我真的相信。
相信她是我的朋友。
相信她不会像别人一样，拿我和她比较。
相信她知道我最怕什么，就永远不会踩到我的痛处。
可后来呢？
后来粉丝福利那天，我五点起床化妆，试了十几条裙子。
她明知道那是我等了三年的露脸机会。
却还是穿上了我准备好的裙子，站到了镜头前。
她明知道“序知”是我和裴序一点点做起来的账号。
却还是笑着接受了“序栀”这个名字。
她明知道那些暧昧脚本，那些对视，那些告白。
都是我写给裴序的。
却还是在镜头里红着眼，接住了那枚戒指。
我看着她，声音很轻。
“温栀，不是为了一个男人。”
她怔住。
我关掉相机录制，慢慢站起来。
“如果只是裴序变心，我可以走。”
“如果只是他不爱我了，我也可以认。”
“可你不一样。”
“你知道那是我的位置。”
“你也知道，我最怕被别人说，我不如你。”
温栀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继续说：
“可是你还是站上去了。”
“你一边跟我说对不起，一边让我把你和裴序对视的镜头多留几秒。”
“你一边说是为了账号，一边享受所有人说你们天生一对。”
“你一边说我们是朋友，一边把我写给自己的雪山求婚，变成你的高光画面。”
温栀嘴唇抖了抖。
“我那时候只是……”
“只是太习惯了。”
“习惯所有人先看见你。”
“习惯粉丝夸你漂亮，夸你有镜头感。”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可我不是生来就该站在你后面。”
温栀彻底说不出话。
海风吹过来，她眼泪被吹得乱七八糟。
很久以后，她才哑声说：
“我真的后悔了。”
“知意，我后来才发现。”
“那些镜头好看，是因为你写得好。”
“那些视频能火，是因为你懂怎么拍人心。”
“我只是站在那里。”
“我以为那是我的光。”
“可其实……是你一直在给我打光。”
我垂下眼，看着脚边被海水打湿的沙。
从前我一定会心软。
因为温栀哭了。
因为我们曾经那么好。
因为我总觉得，失去一个朋友，比失去一个爱人更疼。
可现在，我只是觉得累。
那种累，不是哭一场就能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