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在龙椅上。
他说,龙椅也会旧。
这话太轻,也太险。
我心口一紧。
他终于伸手,掀开盖头。
烛光落下来。
我看见一张清瘦的脸。
眉眼冷,唇色淡。
确有病容,却没有传闻里的枯败。
他的眼睛很黑。
里面没有新婚夜该有的温情,也没有算计得逞的得意。
只有一种久别重逢后的确认。
他低声说,阿宁,好久不见。
我的手指一松。
袖中的舆图落在地上。
他弯腰拾起,没有看,只放回桌上。
我问,你早知道是我。
他说,圣旨下来前就知道。
我问,那你为何应。
他说,因为这桩婚若落到别人手里,你会更危险。
我看着他。
我说,郑家家主也会说这种好听话。
他没有笑。
他说,我说不好听的话时更多。
我问,比如。
他说,比如郑怀川娶崔氏,不是他自己的意思。
我皱眉。
他说,再比如沈徽入宫,也不是新帝临时起意。
喜烛哔哔一声。
烛泪沿着红烛往下淌。
我忽然觉得这间新房不是新房。
更像一间关着许多旧账的屋子。
我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郑怀砚看着我,许久才开口。
他说,我想请你帮我做一件事。
我问,什么事。
他说,活下去。
这答案让我一怔。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有人在外头低声禀报。
家主,宫里来人了。
郑怀砚没有动。
外头那人声音更低。
他说,陛下召新妇即刻入宫。
04
宫里来人的时候,喜烛还没有烧过一半。
红帐垂在身后,像一层没有落下的血色。
我看着郑怀砚。
他也看着我。
门外的人又低声催了一遍。
陛下口谕,请郑夫人即刻入宫。
郑夫人。
这三个字落在新房里,比盖头还陌生。
我才嫁进郑家不到一个时辰,连合卺酒都未曾饮过,便已经被另一双手从这桩婚里拎了出来。
郑怀砚走到门前。
他没有开门。
他说,来的是谁。
外头答,内侍省秦公公。
郑怀砚说,陛下召新妇入宫,所为何事。
外头静了一瞬。
那声音变得更恭敬。
秦公公只说,陛下念沈郑两家新结姻亲,召郑夫人入宫说话。
郑怀砚淡淡道,新妇初入门,按礼不可夜行。
外头的人没有退。
秦公公说,家主,宫里的礼,比民间的礼要大些。
郑怀砚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
我却听得出里面没有笑意。
他说,宫里的礼若大到能掀人盖头,那这天下的门第,倒也省事了。
门外彻底安静。
我忽然明白,郑怀砚并不是不知畏惧。
他只是把畏惧放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我起身。
嫁衣很重,裙摆拖过地上的舆图边角。
我说,我去。
郑怀砚回头看我。
我说,若今晚我不去,明早沈家和郑家都会有新的罪名。
他说,你知道进宫意味着什么吗。
我说,知道。
我看向烛火。
我说,意味着陛下不愿等到天亮。
他沉默片刻。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放进我掌心。
铜牌很旧,边缘磨得圆滑。
上面刻着一个北字。
他说,若不能说话,就把它给沈徽看。
我握住铜牌。
我问,这是何物。
他说,北境旧军的信物。
我说,堂姐认得吗。
他说,她未必认得,但宫里有人认得。
这句话让我心头微沉。
宫里不只是宫。
宫里也是另一片战场。
郑怀砚又取过桌上的合卺酒。
他倒了半杯,递给我。
我看着他。
他说,礼可以不全,但不能没有。
我接过酒。
酒很烈。
入口时像一线火,烧得喉咙发紧。
他也饮了半杯。
杯沿相碰,声音极轻。
没有喜乐。
没有祝词。
只有门外等候的宫人,和门内两个人短促的沉默。
他放下杯子。
他说,记住三件事。
我看着他。
他说,第一,陛下若问我病势,只说你不懂药理。
他说,第二,陛下若问郑怀川,只说小将军与崔氏佳偶天成。
他说,第三,陛下若问你愿不愿意,只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我说,这三句话都不像真话。
他说,真话要留给能承受的人。
我垂下眼。
原来在京城里,连真话也不是人人配听的东西。
门开时,夜风扑进来。
廊下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