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敬酒环节:哥,你管她叫小姨?------------------------------------------。冷气打得极足。。冷风直往后脖颈里钻。。背对主桌。。暗红色的汤汁在低温下凝结出一层油膜。。筷尖有些劈丝。。腮帮子鼓着,随着咀嚼缓慢起伏。。司仪正在台上声嘶力竭地喊着百年好合。。唾沫星子乱飞。。里面是没气的雪碧。。喉结上下滑动,把堵在嗓子眼的肉块硬咽下去。。。吃饱,苟住。,赶紧回城中村那个老破小躺着。。。程舟差点被最后那口雪碧呛出眼泪。
回头。亲哥程海正站在他身后。
程海的领带歪到了锁骨边。脸色呈现出酒精上头的暗红。
手里端着个玻璃分酒器。一靠近,程舟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酒精混杂着香烟的味道。
“小舟,别光顾着吃,跟我去敬酒。”
程海的舌头已经有点大了。说话带着浓重的喘息。
程舟扯过桌上一张薄薄的餐巾纸。
胡乱抹掉嘴角的酱汁。纸屑黏在下巴上,他又伸手搓掉。
“哥,我就一凑数吃席的。主桌都是大人物,你们敬就行了。”
程海不干。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程舟的手腕。
掌心滚烫。全是**的热汗。
“少废话。这是规矩。今天女方家属来了个重要人物。”
程海用力拽着他。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
还夹杂着一丝讨好女方亲戚的卑微。
程舟叹了口气。
他知道亲哥为了凑这套婚房首付受了多少气。今天林家的人最大。
站起身。把那双劈丝的木筷搭在满是油污的骨碟边缘。
起身的瞬间,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程舟稍微扯了一下洗得发黄的白衬衫下摆。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邋遢。
跟着程海往主桌走。
廉价皮鞋踩在有些发黏的红地毯上。鞋底发出微弱的吧唧声。
主桌在最前面。离音响最近。
桌上铺着大红金丝桌布。转盘上的清蒸大马哈鱼几乎没动过。
嫂子林芸穿着大红色的中式敬酒服。正弯着腰,殷勤地端着青花瓷茶壶。
她在给一个坐在主位的女人倒茶。姿态谦卑。
那个女人侧对着程舟
身上披着一件卡其色的高定风衣。料子看起来挺括偏硬。
脊背挺得笔直。跟周围那些松垮垮的亲戚形成强烈的割裂感。
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黑色皮筋挽起。露出苍白纤细的后颈。
仅仅是一个侧影。
程舟的脚步毫无预兆地顿住了。
胃部突然一阵不受控制的抽搐。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
空气里飘过来一股极淡的冷香。混杂在满桌的菜味里。
熟悉得让人窒息。
程海浑然不觉。拉着程舟走到那女人侧后方。
“小姨,这是我亲弟弟程舟。”
程海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巴结。
“小舟,还不快叫人。这是你嫂子的亲小姨,星海科技的舒总。”
女人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细瓷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一声极脆的“嗒”声。
接着,她缓缓转过身。
宴会厅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白光。直直打在她的脸上。
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嘴唇涂着偏暗的复古红。眼底有一层用遮瑕膏都没完全盖住的淡淡青黑。
目光越过讨好笑着的程海。
直挺挺地、犹如实质般地砸在程舟的脸上。
程舟原本准备敷衍挤出的客套笑容,在脸上瞬间冻结。
胸腔里像被强行塞进了一把碎冰。冰碴子顺着血管一路往心脏里扎。
舒曼。
居然是舒曼
四年前,站在大雨里把廉价雨伞扔进泥水,冷冷跟他说分手的舒曼
那个觉得他替人背锅、毫无血性、这辈子只能是个废物的舒曼
他曾经哪怕吃一个月的清水挂面,也要攒钱给她买生日礼物的初恋女友。
现在。坐在他亲哥的婚宴主桌上。
变成了高高在上的“舒总”。嫂子林芸的“小姨”。
周围的嘈杂声好像突然被一层水膜隔绝了。
程舟觉得呼吸开始发紧。喉咙干涩得连咽口水都困难。
他右手死死捏着那只刚拿起来的塑料酒杯。
塑料杯壁被捏得干瘪。指关节泛出失去血色的青白。
舒曼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盯着他。
视线从他那件领口已经洗变形的衬衫,扫过袖口磨出的毛边。
最后,重新落回他那张写满错愕的脸上。
她的眼神冷得像一块在冰水里泡了三天的石头。没有一丝波动。
程舟。”
她开口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程海端着分酒器的手僵住了。
他转头看看舒曼,又转头看看程舟。张了张嘴。
“哎?小姨,你们……认识?”
程舟猛地松开被捏变形的纸杯。
强行压下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酸涩感。
他手心全是冷汗。刚想开口扯个谎。比如校友,比如送外卖见过。
舒曼却靠在了椅背上。打断了他的思绪。
“认识。”
她伸出右手,捏住面前高脚杯的细长杯柄。
里面晃荡着半杯殷红的葡萄酒。
“四年前,景州大学。程先生当时可是材料院的风云人物。”
她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极重。
程舟死死咬了一下舌尖。铁锈味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他当然听得懂舒曼话里的刀子。
风云人物。四年前那场实验室爆炸,他背下所有黑锅被全校通报开除。
确实是最大的风云人物。
“原来是大学校友啊!那太巧了!”
程海根本没听出两人话里的刀光剑影,还在咧着嘴傻乐。
“小舟,发什么愣啊,赶紧的,敬小姨一杯。”
程舟的左手摸到了桌上的大玻璃酒瓶。
瓶身外面渗着一层冰凉的水珠。又湿又滑。
他倒了一点酒在自己的塑料杯里。劣质白酒挂不住杯壁。
“舒总,幸会。”
程舟强迫自己用陌生的沙哑嗓音开口。
他不想纠缠。只求敬完这杯酒,立刻消失在这个宴会厅。
塑料杯伸了过去。停在半空。
舒曼没动。
就那么冷冷地盯着他举着杯子的手。
僵持。足足五秒钟的绝对僵持。
主桌上其他亲戚的目光开始往这边聚拢。嫂子林芸的脸色也变了。
林芸正准备开口打圆场。
舒曼终于抬起了右手。
高脚杯的玻璃底座离开了桌面。
程舟本打算碰完杯就立刻移开视线。
但就在两只杯子即将碰上的瞬间。
他的目光下意识往下走。
紧接着,就像被一颗生锈的铁钉死死钉在了原地。
胸口如同被一把大锤狠狠抡了一下。砸得他忘了呼吸。
舒曼端着酒杯的右手食指上。
紧紧勒着一枚严重磨损的廉价钢戒。
银色的劣质镀层早就掉光了。大面积露出里面发灰发暗的铜底。
边缘处甚至有一道被硬物磕出来的明显豁口。
这枚破戒指,跟她手腕上那块折射着冷光的百达翡丽,显得荒诞。
那是他大二那年的跨年夜。
在学校后街的夜市地摊上,花了二十五块钱买给她的。
玻璃杯沿轻轻碰在了塑料杯沿上。没有发出声音。
舒曼收回手,将杯沿抵在唇边抿了一口。
随后她微微倾斜上半身。
一阵带着极强压迫感的冷香扑面而来。
她直视着程舟骤然放大的双眼,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冷冷开口:
“看够了吗,大侄子。”

上一章 继续阅读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