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沈定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傅明远转过头来,看着沈定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昨夜大概也没有睡好。那张清瘦儒雅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失望。
“我当年认识你的时候,你也是个愣头青,什么规矩都不懂,什么礼数都不会。但你不是个混账。
你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知道什么事情做了会伤人,什么事情做了会寒人心。你心里有一杆秤。”
“可你那个儿子——”
他没有说下去。他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但里面包含的东西太多了,失望、心疼、愤怒、无奈。
“狗改不了**。”
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沈定疆的整张脸都白了。
傅明远没有再看他的脸色,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步伐还是那样不急不慢。
沈定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宫道上的官员们从他身边走过,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人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有人假装没看见快步走过。
他都没有注意,只是站在那里,攥着袖子里那张画着弓的生辰帖,攥得掌心都硌出了印子。
“狗改不了**。”
这五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地转,转得他头疼。
他想起二十年前,边关的风雪里背着那个年轻的翰林修撰在雪地里跑。
北狄的箭从耳边飞过去,他低头躲开,背上的伤口撕裂开来,血和汗混在一起,***人的衣裳都浸透了。
背上的那个人在他耳边喊“放下我,你自己跑”,他没有理,只是咬着牙往前跑。
二十年了。
他把那个人从北狄的刀下救出来,却没能把自己的儿子从混账里救出来。
沈定疆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这双手开过三石硬弓,斩过北狄大将的首级,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可此刻,这双手连一张小小的生辰帖都攥不住。
慢慢地把帖子展开,看着上面画着的那把弓。是沈惊鸿小时候画的,歪歪扭扭的,弓弦画成了波浪线,箭杆画得比弓还粗。
那时候沈惊鸿才五岁,趴在他膝盖上,拿着笔认认真真地画了半天,举起来给他看,奶声奶气地说“爹,这是你的弓”。
沈定疆的眼眶红了。
他把帖子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着。然后他抬起头,大步流星地朝宫门外走去。步伐还是那样虎虎生风,肩膀还是那样宽阔挺拔,背影还是那个在边关打了二十年仗的镇北将军。
但如果有人此时走到他正面,就会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鼻翼在微微翕动,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城外的校场。
———
沈惊鸿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当天傍晚了。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自己房间的帐顶。鸦青色的帐子,绣着暗纹的云纹,烛火在帐外跳动着,膝盖上传来钻心的疼,试着动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立刻沁出一层冷汗。
“别动。”柳蕴霜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大夫说了,你的膝盖伤了,要养。”
沈惊鸿偏过头,看见他娘坐在床边。柳蕴霜的眼眶红肿着,显然哭了很久。
“娘,帖子……”
柳蕴霜沉默了一瞬。
“退了。”她的声音很轻。
沈惊鸿闭上了眼睛。
“娘,她是不是真的不会见我了?”
柳蕴霜没有回答。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惊鸿,有些东西,丢了就是丢了。你跪一天也好,跪一年也好,丢了的东西,不一定能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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