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和阿敏在食堂碰面时,会交换一个短暂的眼神。那个眼神里包含的信息,比说出口的话还要多——“今天还好吗?还行。撑住。”
有一天晚上收工后,我们在洗衣池旁边碰上了。
洗衣池是几排水泥砌的水槽,接了几根水管,白天总是挤满了人,但晚上没什么人去。灯光照不到那里,只有远处岗楼的探照灯间歇扫过。
“你听说了吗,”阿敏一边搓一件T恤,一边压低声音说,“三号楼的一个人,今天跑了。”
“跑了?”我停下手里的事情。
“跑到墙根下面,被摄像头拍到了。”她头也不抬,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偷听了去,“抓到之后直接送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们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在这个地方,“逃跑”两个字本身就带有某种禁忌意味,说多了,连说的人都会被怀疑。
但我心里一直在想这件事。那个试图逃跑的人,他是怎么走到墙根下面的?他走了哪条路线?保安的巡逻规律是什么?摄像头有没有死角?
这些念头一旦产生,就像种子落进了土壤。它们在我脑袋里生根发芽,白天工作时蛰伏,夜深人静时就疯长。
阿敏大概也在想同样的事情。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用筷子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图案。我低头一看,是一个长方形,里面画了几条交叉的线。
她擦了擦桌子,图案消失了。
我抬起头看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但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在这个被高墙和铁丝网围住的魔窟里,我竟然有了一个同谋。
不是朋友,不只是朋友。是共谋者。是彼此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铺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把来园区之后所有关于逃跑的想法,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里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摸到了石壁上一道微小的缝隙。
缝隙还没有裂开,但确实存在。
第七章 铁与冰
但天不遂人愿。
园区里的气氛在入秋之后变了。说是入秋,缅北其实没有秋天,只有雨季和旱季的交替。雨少了,空气变得干燥,尘土从龟裂的地面浮起来,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土腥味。
新来了一批人——不是被骗来的“猪仔”,而是穿着统一作战服、表情像石头一样的雇佣兵。据说园区的老板最近和另一个势力有**,需要加强安保。
这些人比之前的守卫更冷。他们不说话,不笑,脸上的表情像刀刻的木头面具。但他们的眼睛是活的,到处转,像猎犬的鼻子一样捕捉每一丝风吹草动。他们拎的枪更沉,型号统一,枪身上有长期擦枪留下的金属光泽;腰间挂的不是甩棍,是**。
逃跑的可能性,一下子变得更小了。
与此同时,我的工作也发生了变化。光头管理把我从普通“狗推”调到了“精聊组”。
所谓精聊,就是专门针对高价值目标——那些有钱的、有闲的、在感情上空虚的人。精聊的话术更复杂,周期更长,但一旦成功,金额巨大。光头管理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小子三个月就熬出头了,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我不知道该不该高兴。我只知道,在精聊组干活,良知的折磨比普通组重十倍。
我的第一个精聊目标,是一个四十五岁的单身女人。
她姓刘,资料上写的是“企业高管”。通过几天的铺垫聊天,我知道她离过婚,有一个上高中的儿子,独自经营一家不大的贸易公司。公司前两年疫情后经营困难,她压力大到整夜失眠,又找不到人分担。有个**,离婚后带着新欢去了国外,儿子的抚养费也渐渐断了。
她不缺钱,但她缺爱。
精聊组的组长给我发了详细的话术指导:先扮演一个同样离异、事业有成的中年男人,和她建立共鸣。然后慢慢渗透,让她相信你是她在茫茫人海中遇到的第二春。最后,引导她进入投资骗局。
“这个客户如果拿下,至少五十万起步。”组长说,“干好了,你这个月的绩效翻倍。”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个女人的头像。那是一张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