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空气凝固了。
进宝站在那里,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谦卑而温顺的笑容,一点点僵硬,几乎要碎裂开。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柴房昏暗的光线下,春儿跪在地上,仰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颤抖着喊他“**”。他自己冰冷的声音命令她:“出声儿”。
现在,轮到他了。
“怎么,”刘德海抬眼,目光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那目光里的慈和褪去,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威压,“不愿意?还是觉得……咱家不配当你这个‘爹’?”
他特意重读了“爹”字,带着一种玩味的腔调。
进宝极短暂的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全然的驯服和感激。他没有立刻跪,而是先深深地躬下身,折成直角。
这是一个漫长的预备动作,仿佛在用身体的每一寸弯曲来积蓄喊出那声称呼的勇气。
然后,他才“噗通”一声,膝盖结结实实地砸在冰冷的金砖地上,额头抵着手背,匍匐下去:
“**。
声音不高,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的调子,在过分安静的偏殿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刘德海满意地笑了,那笑容真实了许多。他放下茶盏,从身旁的小几上拿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锦囊,随手一抛。
锦囊划了道弧线,“噗”一声轻响,落在进宝脚边的金砖地上。
“赏你的。以后好好办事,用心当差,**亏待不了你。”
进宝没立刻去捡。他维持着跪姿又磕了个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动:“谢**赏赐,奴婢一定尽心竭力,不负**栽培。”
然后,他才慢慢伸手捡起那个锦囊。入手沉甸甸的,显然是银子。
“去吧。”刘德海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阖上了眼睛,像是有些累了,“咱家歇会儿。”
“是,**好生歇着,奴婢告退。”进宝躬身,一步步倒退着出了偏殿。
殿门合拢,他站在空旷的廊下。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
他慢慢、慢慢地直起身。脸上那副温顺感激的表情,早已消失。他手指紧紧攥着那个锦囊,囊是上好的绸缎,却绣着俗艳的蝙蝠纹样,刘德海最爱这种寓意。
指尖还能摸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油腻触感。胃里那阵翻搅来得突然又猛烈,像被什么脏东西猝不及防地糊了一脸。
他多了一个**。一个用权势逼着他低头,再像打发狗似的扔点 赏赐的**。不过是**裸的拿捏,是明晃晃的辖制。而就在不久前,他自己也用类似的法子,辖制了另一个人。
辖制。 这个词蹦进他脑子里。可凭什么?刘德海辖制他,靠的是权势,是他反抗不得的规矩。他辖制春儿,靠的是恩威,是一口吃食,是那点可怜的活路。这明明不一样!
可当他想起春儿跪下喊“**”时那双湿漉漉的、看不出是恐惧还是麻木的眼睛……一股邪火“噌”地烧了上来。
她也配?一个他随手捡来、给口饭就能摇尾巴的东西,也配在心里把他和刘德海摆在一处掂量?也配……用同样的虚伪来应付他?
他压着情绪,快步往自己的值房走。靴底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咚咚声,在寂静的长廊里回荡。
刚迈进值房的门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心腹小太监匆匆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些许紧张,手里捧着一个用旧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
“进宝公公,”小太监快速禀报,“景阳宫那边……又去找了老赵,想往外递这个。老赵觉得不对……不知道您的意思,刚送过来。”
进宝的脚步顿在原地,他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个包袱上。普通的旧布,包裹得鼓鼓囊囊,扎得很紧。
廊下的风吹进来,拂动他袍角。方才在刘德海那里积压的所有屈辱、恶心、怒火,以及那种对自身处境深刻的厌弃,此刻找到了一个具体的、清晰的倾泻目标。
半晌,他伸出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拿来。”
夜已深。
春儿蜷在铺位上,睡得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松弛感。包袱送出去了,八两五钱银子,虽然还差一两五,但爹总能……总能再等等吧?下个月,下个月她再想想办法。梦里,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一家人守在一块,爹**她的头。那一两五银子的压力,在这样模糊而温热的梦境边缘,似乎也变得可以承受了。
“吱呀——”门被推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尖锐刺耳。
春儿几乎是弹坐起来的,睡意瞬间蒸发,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喉咙。黑暗中,一个颀长的身影立在门口,背对着惨淡的月光。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周嬷嬷那边死一般沉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进宝没应声,迈步进来。他没点灯,就那么在黑暗里站着,沉默像一块巨大冰冷的石头,压在春儿胸口。
良久,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睡得挺好?”
春儿浑身一僵,滚下铺位,跪在地上:“奴婢……奴婢……”
“起来。”进宝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跟上。”
进宝沉着步伐走在前面,领着春儿进了那个熟悉的柴房。
柴房门一开,他并没立刻进去,而是侧身立在门边阴影里,等她先进。
春儿刚迈进门槛儿,一个裹得紧实的东西,就擦着她耳边,“咚”一声闷响,砸在她脚前的地上。
是她送出去的那个包袱。系口还是她亲手打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结。
春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僵在原地,连跪都忘了。
“看来,”进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比这春寒的夜更冷,“是咱家太纵着你了。”
春儿浑身一颤,这才“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下去,膝盖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点上。”
她手心里全是冷汗,划了好几次火折子才点亮那残烛。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进宝平静得可怕的脸,和地上那个散开的包袱——里面粗布手套的边角露出来。
进宝慢步走进来,目光从她惨白的脸,缓缓移到包袱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才转向她,声音比刚才更沉:“八两五钱。五两是我给的。剩下哪来的?”
“捡的?偷的?还是……”进宝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残酷的探究,“又找了哪个‘好心人’?”
“没、没有!”春儿慌忙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是奴婢……奴婢自己……”
“自己怎么弄的?”进宝逼问,眼神像钉子,“说清楚。荷包在哪捡的?戒指从哪件衣服里摸出来的?当了多少文?嗯?”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剥开她试图隐藏的肮脏的秘密。春儿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进宝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好像他亲眼看见了似的。
“我……我……”她泣不成声,羞愧和恐惧淹没了她。
进宝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的冰层裂开一丝缝隙,涌出的是更深的厌烦和一种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