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初三那天,二叔被转到了我们医院。
心内科,ICU病房。
我没去看他。
初四,陈磊来找我了。
他站在急诊科门口,穿一件起球的黑棉袄,脸上是三天没睡的疲态。
看见我出来,嘴张了张,叫了声三叔。
我站住了。
“**的手术排在初八,主刀是我们心内科王主任,技术最好的那个。”
“三叔……谢谢。”
我转身要走。
“三叔!”
他在后面喊。
我停下。
“那个……住院费和手术费……我们……”
他**手,说不下去了。
一台心脏支架手术,加上ICU住院费用,保守估计八到十万。
医保报一部分,自费还是要几万块。
以前村里死了三个老人的时候,他们全家一句话都没说。
现在轮到自己头上了,才知道怕。
“费用我之前跟张主任打了一个招呼,先走绿色通道,后面你再想办法。”
陈磊当场就红了眼睛。
“三叔,我——”
“你不用谢我。”
我打断了他。
“这是我的职业,送到我医院的病人,不管是谁,我都会救。”
“但是有些事,跟治病没关系。”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你看看。”
他接过去,拆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
第一,药监局的立案通知书复印件,针对康泰大药房销售批号不明药品的调查。
第二,张丽药房的进货单,上面有三种药品的批号被标红——数据库查无信息。
第三,二叔亲笔写的那封举报信复印件。
陈磊一页一页翻着,手开始抖。
翻到举报信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
他认得那个笔迹。
左手写的,歪歪扭扭,但横折弯钩的写法是他从小看到大的。
他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
“这……这是我爸……”
“你以为是你媳妇的主意?”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媳妇一个外村嫁进来的人,她知道卫生局怎么走流程?她知道怎么写举报信措辞才不会被驳回?”
“你回去问问**,这封信是不是他口述,让你媳妇打印的,最后他亲手用左手誊了一遍寄出去的。”
“因为他怕被人认出右手的笔迹。”
陈磊手里的信掉在了地上。
他蹲在急诊科门口,双手抱着头。
“为什么……”
“因为钱。”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药房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在**名下。你媳妇每个月进账多少你清楚,**分多少你也应该算得出来。”
“整个大坪村三百多个老人的药,全从一个药房走。一盒感冒药四十八,一盒降压药六十五。一年流**少?利润多少?”
“**等了二十年才等到这个机会。”
“他等我爹死了,药箱传给我了,然后等到你媳妇嫁进来了,一个有药品渠道的儿媳妇。”
“天时地利人和,就差我那间诊所还杵在那。”
“一封信就解决了。”
陈磊没有说话。
蹲在门口,半天没动。
初五,二叔的妻子来医院送饭。
看见我在走廊上,愣了一下,然后低着头快步走过。
初六,张丽来了。
她站在我面前,脸色很白。
“三叔,药监局的事……能不能通融一下?”
“你让我怎么通融?”
“药都已经卖出去了……查也查不回来了……你就高抬贵手……”
“查不回来?”
我的声音没有升高。
“钱爷爷的命查得回来吗?周***命查得回来吗?孙***命呢?”
张丽的脸一下子白透了。
“三叔,我没有……我不知道那些药有问题……我就是进价便宜……”
她的嗓音越来越小。
我转身走进了科室,没再跟她说一个字。
初七,有人把二叔举报我的事捅到了网上。
内容写得很详细,包括三个老人的死,假药的事,还有药房的暴利。
写这个帖子的人,是王大爷的孙子。
那个七岁的孩子,现在已经十岁了。
他用爷爷的手机,在短视频平台发了一段话。
稚嫩的声音。
“我爷爷腿上的伤,是陈叔叔治好的。陈叔叔每次来给爷爷换药,都不收钱。后来陈叔叔被人赶走了。爷爷的伤没人治了,现在又烂了。”
三天,四百万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