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陆星河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省城进修?可以啊,回来就是正式干部了。”
消息传得真快。
夏七月大方承认:“只是去学习。”
“学习好啊,镀层金,回来前途无量。”陆星河调侃,“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五号。”
“到时候……我去送你?”陆星河看着她。
夏七月有点意外,看了他一眼:“不用麻烦,单位应该会安排。”
“不麻烦。”陆星河坚持,“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就这么说定了。”
夏七月张了张嘴,想拒绝,但看他那副坚持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随他吧。
“对了。”陆星河忽然想起什么,“苏秀娟那事儿后来怎么样了?真分了?”
夏七月没想到他还关注这个:“她后来没再来,具体情况不清楚,不过,我该说的都说了,怎么选择是她自己的事。”
陆星河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
快到宿舍时,陆星河突然说:“夏七月,省城不比咱们这儿,关系复杂,你一个人去,凡事多留个心眼。”
夏七月脚步一顿,看向他。
陆星河的样子是少有的正经。
“我知道,谢谢。”
陆星河摆摆手:“客气啥,走了。”
他转身,双手插兜,走了。
夏七月看着他的背影。
陆星河这个家伙有点奇怪。
不过,她现在没空细究。
得好好准备进修的事。
出发去省城的前一天,夏七月在妇联收获了一场既温馨的关怀。
赵主任带头,大姐们倾囊相助,倾的是零食囊。
张大姐贡献了珍藏的麦乳精,倒在几个搪瓷缸子里,算是壮行酒。
王姐拿来一袋五香瓜子,李姨贡献了一把水果糖,孙婶的是桃酥,用油纸包着,硬塞进夏七月的行李袋。
“七月啊,到了省城好好学,给咱们区妇联争脸。”赵主任握着夏七月的手。
“你是个有主意,能成事的,就是性子有时候太独,到了那边要合群,多听领导的话。”
夏七月点头:“主任,我记住了,一定团结同志,虚心学习。”
“七月。”
张大姐把她拉到一边,神秘兮兮地塞过来钱和几张布票,压低声音。
“省城百货大楼,听说有上海来的百雀羚雪花膏,盒子可好看了,要是不用票或者票少,帮姐带一盒,还有要是看见有卖深蓝色毛线,中粗的,也给姐留意着。”
其他大姐也闻风而动,这个让看皮鞋,那个让打听的确良衬衫的,还有让问问省城现在流行梳什么样头发的。
夏七月感觉自己不是去进修,而是肩负着全区妇女对美好生活向往的采购员。
欢送会快结束时,门卫大爷在门口喊:“夏干事,陆同志又来了!”
夏七月走出去,看见陆星河站在暮色里。
他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红苹果和两瓶橘子罐头。
夏七月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陆星河把网兜递过来:“路上吃,火车上没什么好吃的。”
夏七月接过沉甸甸的网兜:“谢谢,进来坐坐?有麦乳精喝。”
“不了,你们妇联内部活动,我进去不合适。”陆星河摆摆手,打量了一下她,“东西都收拾妥当了?”
“嗯,差不多了。”
“介绍信、全国粮票、钱,都贴身放好,火车上人杂。”
“嗯,放好了,放心吧。”
两人站在妇联门口,傍晚的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几片枯叶。
“那什么……”陆星河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别处。
“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遇事,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们***跟省城那边也有工作联系。”
夏七月见他表情有点不自然,耳朵尖有点红,大概是天冷风吹的。
“好。”她点头。
“行了,你进去吧,外头冷。”陆星河挥挥手,“明天早上七点,我来送你。”
“不用麻烦……”
“说好了的。”陆星河打断她,“七点,就在这儿,我走了。”
他转身,脚步迈得又急又快,很快消失在了巷子口,没给夏七月再拒绝的余地。
夏七月提着苹果和罐头,站在原地愣了几秒,这人怎么感觉怪怪的?
她摇摇头,转身回了办公室,把网兜放在桌子上。
张大姐眼尖,立刻凑过来:“哟,这苹果真红,罐头还是水果的,七月,是小陆**送的?”
其他大姐也投来八卦的目光。
夏七月面不改色:“他听说我要去省城,送点路上吃的。”
张大姐挤眉弄眼:“那小伙子人不错,长得也精神……”
“张姐!”夏七月赶紧打断,“我俩真就是同学,您可别乱猜。”
赵主任咳了一声:“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让七月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火车呢。”
众人这才嘻嘻哈哈地散了。
夏七月松口气,想起陆星河那副强作镇定又落荒而逃的样子,心里的异样感更重了。
第二天一早,夏七月背包,准时出现在妇联门口。
陆星河已经等在那里了,旁边停着一个带个车斗的三轮车。
“这是?”夏七月看着这交通工具,有点傻眼。
“借的。”陆星河拍了拍车座。
“送你到车站,你这行李,自行车放不下,这个正好,稳当,还能放东西,上来。”
夏七月看着车斗,想到自己即将以这种拉货般的姿态去火车站,脸皮有点发紧。
这形象,跟她想象的奔赴前程,差距有点大。
“快点,别磨蹭了,赶火车呢。”陆星河催促。
夏七月一咬牙,把行李放进车斗,自己侧身坐在陆星河准备的坐垫上,尽量缩着身子,降低存在感。
陆星河一蹬脚踏,三轮车上路了。
清晨的街道已经开始苏醒,有早起锻炼的,有排队买早点的,有提着菜篮子的。
不少人看到这组合。
一个年轻男人蹬着三轮,车斗里坐着一个年轻姑娘,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夏七月恨不得把脸埋进膝盖里。
陆星河却浑然不觉,蹬得更起劲了。
“你就不能低调点?”夏七月忍不住说。
“小爷我就不是低调的人!”陆星河嗓门洪亮,“坐稳了!”
夏七月:“……”
好在车站不算太远。
到了地方,陆星河帮她把行李卸下来,一直送到进站口。
夏七月接过行李。
陆星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塞到她手里:“这个拿着。”
“是什么?”夏七月疑惑。
“省城我表舅的地址和单位电话。”
陆星河说,“他在文化局上班,万一在那边遇到什么特别难办的事,可以去找他,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夏七月抬头看着陆星河:“陆星河,你为什么帮我这么多?”
陆星河愣了一下,抓了抓头发,眼神有点飘忽:“什么帮不帮的……**同志,互相帮助,应该的,再说了,你之前不也给我出过主意?”
夏七月还想再问,陆星河却抢先开口:“行了,快进去吧,别误了点,到了省城自己照顾好自己。”
他顿了顿,“祝你学成归来。”
夏七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点头:“谢谢你,陆星河。”
夏七月背起背包,转身汇入熙熙攘攘的进站人流。
陆星河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后面,才慢慢转过身,走向那辆三轮。
他没急着骑走,而是点了根烟,靠在车边抽了一口,烟雾缓缓散开。
心里空了一块,像丢了什么东西。
他甩甩头,蹬上三轮,慢悠悠地往回骑。
路上有熟人打招呼:“哟,星河,这一大早干嘛去了?”
“助人为乐,送人去车站了!”
陆星河回了一句,脚下一用力,三轮车加速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