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我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白色的天花板。
不是奶奶家杂物间那个黑乎乎、挂着蜘蛛网的顶。
是医院。
我慢慢转过头，看见床边趴着一个人。
是妈妈。
她睡着了，脸上全是干了的泪痕，头发乱糟糟的，衣服还是那天送我走时穿的那件。
她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像怕我跑了一样。
我想抽出来，可她攥得太紧。
我一动，她就醒了。
她抬起头，看见我睁着眼睛，愣住了。
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我，眼睛里的血丝像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开了开口，嗓子却像生了锈
“妈妈，对不起。”
妈**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
我内疚地缩了缩头。
“对不起妈妈，我又没睡着。”
她突然扑上来抱住我，抱得紧紧的，紧得我喘不过气。
她的身体在抖，抖得很厉害，像筛子一样。
“念生…念生…是我对不起你。”
她只会喊我的名字，一遍一遍，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妹妹和爸爸也来了。
他们眼睛都很红。
妹妹直直地盯着我骂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怎么就那么傻！磕成那样不知道喊人吗！你就那么躺着等死吗！”
我想说，因为我想睡着的。
妹妹的身上多了一个疤痕。
一定很痛。
我想问问妹妹怎么了，可她太凶了，我不敢问了。
爸爸收回头盯着地面。
“算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可是我回来了，总是不好的。
我总是睡着的多，清醒的时候少。
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的总是听到他们说话。
妈**声音里总是挤满了化不开的疲惫。
“钱凑齐了吗？”
爸爸叹气
“凑什么齐，还差几十万才能**。”
“可我能怎么办？借遍了，亲戚朋友都借遍了，房子也挂给中介了”
“可卖了我们住哪儿……云初怎么办？我再想想办法。”
妈**声音带了哭腔
“什么办法？你告诉我什么办法？总不能……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吧？”
爸爸也哭了。
两个人都哭了。
我在黑暗里听着，心里堵堵的。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别的。
钱是个坏东西，我也是。
我又听到了妹妹的声音。
“卖！”
“我的工资也全都拿出来，我再去兼职想想办法！”
不行呀。
不行的。
我努力睁开眼睛，抓住了妹妹的手。
“不要...”
我盯着爸妈看。
“妈妈我想回家，我好难受呀，回家就不难受了。”
爸妈和妹妹不同意。
“又胡闹什么！别添乱了行吗！”
可我很坚持。
不出院，我就不吃饭，不吃药。
妈妈没办法了。
出院那天，妈妈把我抱在怀里。
妹妹在旁边握住我的手。
妈妈一直絮絮叨叨地跟我说话。
“怪我，怪你命不好，怪我们没钱吧。”
“下辈子投个好胎！”
有热热的液体滴在我的脸上。
妈**声音很哽咽。
“我知道，你心疼我们...”
我一直都知道的，爸爸妈妈还有妹妹也疼我的。
爸爸不去外地跑货车了，他把好不容易再买的货车又卖了。
在附近工地打零工，每天回来。
妹妹找了份兼职，日夜不歇息地干。
家里的家具陆陆续续的，也全卖了。
空空荡荡的。
而妈妈，怕一回来就看到我睡不着，像小时候那样，用背带背着我去外面到处做清洁。
我想，也许这就是幸福。
可我知道，这不是。
妈**眼神越来越麻木，白头发越来越多了。
有一次我睡着在妈妈背上的时候。
妈妈发疯一样把我掐醒了。
“沈念初！我接你回来不是来睡觉的！你给我醒来！”
我很努力地扯出一个笑容。
“妈妈，我想睡呢。”
“你就让我睡着好不好？”
妈**情绪突然爆发。
“好，想睡是吧！去哪儿都一样是吧！”
“你滚！这次再管你算我是狗！”
这一次，她解开我的背带，把我扔在了小区了。
“想睡你就给我睡个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