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秦砚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的。

他怀里抱着小小的骨灰盒,另一只手紧紧牵着西西。

孩子很乖巧,不哭不闹,只是睁着大大的眼睛,沉默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和陈书漾的眼睛一样。

清澈,却又藏着化不开的悲伤。

秦砚之把西西暂时托付给最信任的助理,让他带孩子去买衣服和食物。

他自己,则驱车来到了陈书漾生前居住的地方。

那是一条破败逼仄的小巷,空气中都弥漫着潮湿和腐朽的味道。

墙壁上布满了青苔,头顶是蜘蛛网一样杂乱的电线。

他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栋摇摇欲坠的居民楼。

楼道里没有灯,黑暗又狭窄,每走一步,木质的楼梯都发出“咯吱”声。

秦砚之推着轮椅,每上一级台阶都异常艰难。

他无法想象,陈书漾拖着病重的身体,是如何日复一日地在这里上上下下。

门是虚掩着的,上面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锁。

秦砚之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一股混杂着廉价药水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小得可怜,一眼就能望到头。

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一张掉漆的书桌,一个破旧的衣柜。

这就是她和儿子的家。

秦砚之转动轮椅,环视着这个逼仄的空间。

墙角堆着一堆空药瓶,大多是些最便宜的止痛药。

桌子上,摆着一个相框。

照片里,是西西在公园里大笑的模样。

照片的**里,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举着手机的影子。

秦砚之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

里面没有女孩子喜欢的化妆品和首饰,只有一沓厚厚的单据。

医院的催款单,水电费的欠费通知,还有房东手写的催租字条。

每一张,都像是一座压在她身上的大山。

在单据的最下面,他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笔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

“三月五日,**,收入三百元。西西抗排异药,支出两千八。”

“三月十日,小费,收入五千元。房租,支出一千五。”

“三月十六日,腿伤复发,请假一天,无收入。西西营养费,支出三百。”

……

一页页翻下去,秦砚之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的每一分收入,都沾着血和泪,带着屈辱和不堪。

秦砚之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最近的一页上。

“四月十二日,遇见砚之。腿上扎两刀,得到十万元。”

“西西的手术费定金,终于够了。”

简短的两行字,像两把尖刀狠狠刺进秦砚之的心脏。

他想起那晚,她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将刀扎进自己的大腿。

他骂她是**。

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披着人皮的**。

他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泛起一阵腥甜。

他打开破旧的衣柜。

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廉价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在衣柜的最深处,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张画。

画上是三个小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

男人穿着警服,英姿飒爽,女人穿着长裙,笑得温柔。

他们一起牵着那个小小的孩子。

画的角落,写着一行稚嫩的字:爸爸,妈妈,西西。

秦砚之再也忍不住,眼泪决堤而下。

这时,秦砚之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通了电话。

“是秦砚之先生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沉稳。

“我是老李,陈书漾的……同事。”

“有些事情,我想你需要知道真相。”

“关于八年前,关于晓蕊,也关于书漾执行的任务。”

秦砚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我们在哪里见面?”

老李沉默了片刻,报出了一个地址。

那是一家很久没营业的旧茶馆,也是当年他们三个最喜欢去的地方。

秦砚之挂断电话,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他知道,一个被掩埋了八年的残酷真相即将揭开。

而他将要用余生,去承受这一切的代价。

上一章 下一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