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腊月的风卷着碎雪,刮在人脸上像刀子。
废弃仓库的门虚掩着,顾北野单膝抵地,另一只手撑在冰冷的墙上,将怀中人严丝合缝地圈在自己与墙壁之间。
他的军大衣早已脱下,垫在她身后,隔绝了地上的寒气。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女孩眼眶红得像浸了血,唇瓣泛着一种脆弱的樱粉。
那张倔强抿着的小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的薄汗,将几缕碎发黏在肌肤上,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可怜。
男人冷硬的眉眼间,那股被他压制许久的药效,正被眼底翻涌的暗色一点点吞没。
那是极致的隐忍,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在微微颤抖。
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生铁,带着沉重的喘息,滚烫的气息拂在她额前,“你知道,抱着你的人是谁?”
许穗穗听不见。
耳边只有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还有张梅花一次次对她下药,那厌恶,嫌弃,狠厉的眼神。
药效加亲**厌恶、嫌弃,让她心理崩溃。
她只知道,身后是那个要把她作价卖给山里糙汉的家,是老宋那淬了毒的目光,是宋时灵得意的笑脸。
而眼前这个怀抱,滚烫、坚实,带着令她短暂心安的压迫感。
这就够了。
这是她在无边地狱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也是她报复宋时灵,最狠的一把刀。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纤细的手臂勾住他的脖颈,指尖深深攥进他后颈的厚毛衣里,用力一拉。
不等他反应,她仰起头,主动吻了上去。
那一瞬间,顾北野浑身剧烈一震。
理智构筑的堤坝,在她柔软的唇瓣贴上来的刹那,轰然崩塌。
他低低地闷哼一声,扣在她腰上的大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闭上眼,任由那股燥热席卷四肢百骸。
所有的铁血纪律,所有的克制隐忍,在这一刻,尽数溃不成军。
机械厂家属院。
雪下得更大了,家家户户窗纸上的福字,在风雪中微微晃动。
薛洋走后,二柱红着眼,顺着许穗穗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老宋捏着手电,紧随其后,鞋底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
今晚绝不能让许穗穗落在黎振威手里。
要么,许穗穗被二柱带走,永远消失在家属院。
要么,他这十几年苦心经营的“好继父”人设,明天一早就会碎得连渣都不剩。
两人打着手电,把家属院翻了个底朝天。
连锅炉房后面的夹道、厕所的旮旯都没放过,雪地上只留下凌乱的脚印,哪里还有许穗穗的影子?
二柱不甘心,却也只能咬着牙,拎着他带来的两只野兔,骂骂咧咧地消失在风雪里。
老宋站在路口,寒风吹得他脸发麻,不知过了多久才往回走。
死死盯着家属院最深处的那栋楼,黎家。
“她会不会,去了黎振威家?”
这话一出,张梅花和宋时灵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张梅花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黎振威。
当年许大强为救人死了,张家人要带走许穗穗,是她一哭二闹三上吊不愿意把许穗穗交给张家人。
答应黎振威,自己会好好待许穗穗。
结果她转头就把老宋和宋时灵接进门,从那以后许穗穗饿的面黄肌瘦,好几次都饿晕在家属院里。
最后是黎振威用老宋的铁饭碗威胁,才让她收敛了几分。
后来纺织厂的工作,她想给娘家弟弟,被黎振威拦下;去年想让宋时灵顶替许穗穗的学徒位,又被黎振威当众戳穿。
那是一根刺,扎在她心头,又恨又怕。
宋时灵则是怕薛洋。
方才她爸妈在楼下撞见薛洋,听着薛洋的跟她爸妈说的话,她心里直发毛。
若是许穗穗真去黎家哭了,薛洋知道她爸妈要把许穗穗卖去山里,还会继续跟她结婚吗?
“不可能!”宋时灵强作镇定,声音却在发颤,“她要告状,早***就去了,何必等到今天?”
“就是!”张梅花立刻附和,拍了拍老宋的胳膊,
“黎振威要是知道了,这会儿早带着人砸门了。
没动静,就是没去。
天快亮了,初一还要给老邻居拜年,回去睡吧!
穗穗那丫头,性子倔,明天饿了自然会回来,到时候我再给她塞两块钱,哄两句就好了。”
老宋没动。
他捏着烟锅的手,因为用力,指节泛白。烟锅里的火星烫到了指尖,他却浑然不觉。
他比张梅花更懂黎振威。那个男人,非常看重跟许大强之间的兄弟情,骨子里最护短。
许大强去了,黎振威却把许穗穗当成了闺女来疼。
他怀疑,要不是张梅花不愿意放手,不然黎振威怕都愿意把许穗穗接回去养着。
他们苛待许穗穗,黎振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因许穗穗还得在他们手下讨生活。
如今他们要卖了许穗穗,还是把人卖到深山里。
万一许穗穗真的去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被从机械厂赶出去,在全院人的唾沫星子里抬不起头的样子。
不安像野草,在他心底疯长。
宋时灵缩在张梅花身后,看着漫天风雪,悔意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不该答应爸妈,让二柱在过年上门来把人带走。
应该等,等她结了婚。
离开了云城,这样哪怕薛洋知道了,她也不怕。
因为薛洋跟她说过,军婚不能轻易离婚。
再说那个时候她没在云城,薛洋也不可能把她爸妈做的事,怪在她头上。
天边泛出鱼肚白,鸡叫声穿透了雪雾,一声,又一声。
许穗穗是被冻醒的。
浑身像是被重型机器碾过,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
尤其是某处隐秘的地方,传来撕裂般的钝痛,让她刚一动,就瞬间僵住。
她还缩在男人怀里。
身上盖着他那件带着体温的军大衣,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甚至连扣子都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男人靠在墙角,头微微歪着,双目紧闭。
光从门缝里斜斜切进来,照亮他眼下浓重的青黑,还有紧抿的薄唇。
昨夜的画面,像破碎的玻璃碴,猛地扎进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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