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宽限?拿什么宽限?”刘掌柜冷笑,“就凭你这几天门可罗雀的生意?徐娘子,咱们也是老熟人了,别逼我把事儿做绝。今天,要么见钱,要么……”他目光扫向酒馆里面,意思不言而喻。
“别……”徐娘子猛地向前一步,这一动,怀里的包袱没抱稳,滑脱了手,“啪”地一声,掉在门口一个积着脏水的浅坑里!
灰布散开,里面靛青色的粗麻寿衣、软底布鞋、黄表纸……全都滚了出来,浸泡在浑浊的泥水里,迅速被染脏。
徐娘子像是被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再也顾不上眼前凶神恶煞的债主,猛地蹲下身,疯了似的去捞那些脏污的“体面”。手指颤抖着,拼命拍打着寿衣上吸饱的泥水,想把那碍眼的污渍抹去,可越抹越脏,越抹越是一塌糊涂。黄表纸烂成了纸浆,草纸糊成一团。那截劣质线香,断成几截,混在泥里,再也点不燃了。
她跪在泥水边,徒劳地用手捧着那些越来越脏、越来越破的东西,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砸在泥泞上,混合着污渍,在她苍白的手背上晕开。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耸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怀里这一摊污秽里崩塌了。
最后一点念想。最后一点能为他做的。没了。全没了。
刘掌柜几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嫌恶又得意的表情。
看吧,这女人彻底垮了。
“啧。”
突然一个极轻的、带着点玩味、又似乎有点嫌弃的咂嘴声,从人群外围传来。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这片嘈杂。
“这些东西……真要给我用啊?”
语调慢悠悠的,带着一种刚睡醒似的慵懒,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可他看向徐娘子的眼神,却和那嫌弃的语调截然相反——深潭般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翻涌。
这声音……
徐娘子手里的湿衣服“啪嗒”一声,又掉回泥水里。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是太想他,出现了幻觉。
可她抬起头——
那张脸,那道疤,那双眼睛,就站在那里。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倒映着那个绝不可能出现的身影。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的思绪、情绪,都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炸得粉碎。她想喊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人群自动分开一道缝隙。
李四就站在那儿。
还是那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穿在他身上却莫名挺括。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和倦意,下颌那道疤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但那双眼睛……不再是牢里死寂的深潭,也不再是病中涣散的虚浮。此刻,那双眼睛微微眯着,带着点刚瞧完热闹似的兴味,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正落在地上那摊污秽的“寿衣”上。
他就那么随意地站着,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仿佛只是路过,顺便点评一下路边乞丐的破碗。
可所有看见他的人,包括刚才气焰最嚣张的刘掌柜,都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瞬间失声。
这……这不是那个秋后问斩的死囚李四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啊,他怎么出来了?
“放肆!刁民!光天化日,竟敢聚众威逼良家,强索债务,还有没有王法了?!”
众人还在议论,一声中气十足、充满官威的怒喝,如同炸雷,在人群后方突然响起。
只见清河县令周文渊,一身簇新的七品官袍,头戴乌纱,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疾步而来。他面沉如水,眼神凌厉地扫过刘掌柜等人,那目光中的威严和怒意,与平日那个总是和稀泥、打太极的县太爷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