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她的目光不自觉往上移了移,瞥见沈景聿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因常年握笔带着薄茧,指节泛着淡淡的青白,就那样随意搭着,却让她莫名觉得,这位大郎连手,都生得这般好看。
目光再飘,落在锦袍衣摆处,那暗缎料子看着顺滑柔软,触手想必是微凉的。
鬼使神差的,宁安的指尖动了动,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竟慢慢抬离了青砖,指尖微蜷,堪堪要碰到那片衣摆的瞬间,头顶忽然传来沈景聿冷冽如冰的声音:“你干什么?”
宁安像被烈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手,指尖死死攥着自己衣摆的边角,指节泛白,头埋得更深,几乎要贴到冰冷的青砖上,心口狂跳不止,连耳根都烧得滚烫,顺着脖颈漫开一片薄红。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竟敢对这位沈家规矩最严、冷硬至极的大郎动手动脚,她怎么敢?这可是沈景聿,是那个稍不如意就冷斥她、罚她站雪地里的大郎,是她从入府起就满心敬畏的人,她竟生出这般大胆的心思,简直是疯了。
惶恐、羞耻、无措缠成一团,堵得她心口发紧,指尖都在发颤,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讷讷地低着头,嘴里反复念着:“妾身知错……妾身不是故意的……求大郎恕罪……”
沈景聿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眉峰皱得更紧,眼底覆着一层寒霜,却没再继续训斥,只冷冷吐出几个字:“就跪在这,掌心贴地,没我的吩咐,不准起来。”
宁安心头的不安更甚,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却半点不敢违逆,只能维持着跪姿,慢慢抬起手,掌心朝上,紧紧贴在冰冷的青砖上,手指微微蜷着,心里满是惶恐,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凝得像冰。
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一路往上窜,不过片刻,指尖便冻得发麻,膝盖的旧伤也跟着一阵阵抽痛,那股深入骨髓的羞辱感,瞬间席卷了全身,从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的手僵在原地,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却不敢挪开分毫,眼眶瞬间红了,积攒了三日的委屈、惶恐、羞耻,在这一刻尽数冲破防线,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砸在青砖上,晕开小小的水渍,也砸在她的手背上,冰凉的泪滴混着青砖的寒气,刺得她手背发麻。
她咬着唇,想忍住哭声,齿尖几乎要嵌进唇肉里,却还是有细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肩头微微耸动着,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连身子都在轻轻发颤。
沈景聿见她哭了,眉峰皱得更紧,眼底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冷声道:“我怎么你了?我欺负你了吗?哭什么?不过是罚你守规矩,至于哭成这样?”
宁安听见这话更难受了,她拼命想止住眼泪,可越想忍,眼泪流得越凶,想起这三日来的罚站、冷斥、冻得发麻的手脚、院里的冰冷,想起自己小心翼翼守着所有规矩,连呼吸都要压着,却还是动辄得咎,想起刚才那点莫名的悸动,还有此刻掌心的刺骨寒意与屈辱,所有的情绪缠在一起,让她控制不住地哭,就那样跪在沈景聿面前,哭得浑身发颤,连话都说不出来。
沈景聿看着她这副涕泗横流的模样,只觉得心头的烦躁像潮水般汹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朝堂上的一堆公务压得他喘不过气,案头的折子堆得像小山,父亲在家规严苛,事事要求极致,容不得半分差错,几个弟弟要么纨绔疏懒,要么偏执乖张,没一个能省心的,如今又多了这么个身份低下、什么都做不好的伺候人,稍管两句就哭,他还得防着这性子软的,会不会一时想不开出什么事,徒增沈家的麻烦。
所有的压力与烦躁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再也忍不住,抬脚狠狠踢在身侧的楠木书案上,“哐当”一声巨响,案上的文书、墨砚、笔架、玉佩尽数摔在地上,浓黑的墨汁溅了一地,碎瓷片散了满地,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轰然回荡,震得宁安耳膜发疼。
宁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浑身一颤,哭声瞬间噎在喉咙里,眼里满是极致的恐惧,忙伏在地上,重重地磕着头,额头狠狠撞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语无伦次地请罪:“妾身知错!求大郎恕罪!妾身再也不敢了!求大郎别气了!都是妾身的错!”
额头很快磕得通红,她却不敢停,只觉得眼前的沈景聿,此刻像一头被彻底惹恼的猛兽,让她怕得浑身发颤,连指尖都凉得像冰。
沈景聿看着她这副惶恐磕头、狼狈不堪的模样,只觉得烦得要死,胸口的火气烧得厉害,扯着嗓子吼道:“滚!给我滚出去!别让我再看到你!”
宁安被这声暴怒的怒吼吓得一哆嗦,忙撑着发麻的膝盖踉跄着爬起来,身子晃了晃,差点被地上的碎瓷片绊倒,连头都不敢回,也不敢看满地的狼藉,只低着头,慌慌张张地往书房外跑,心里乱成一团麻,竟不知道该滚去哪里,脚下的步子虚浮得像踩在云端,最后只是凭着本能,踉跄着穿过冰冷的回廊,回了自己那间偏僻的小院。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院内空荡荡的,炭炉早已熄灭,只剩冰冷的灰烬,屋内的桌椅都是最简陋的榆木,被褥是粗棉的,还带着淡淡的潮气。
宁安再也撑不住,反手关上门,蹲在门后,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又开始放声大哭,所有的委屈、恐惧、羞辱都化作滚烫的泪水,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耸动着,泪水打湿了衣袖,连臂弯都浸得冰凉,仿佛要将这三日来的所有苦楚,都尽数哭出来。
而书房里,沈景聿站在满地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满是暴怒,看着地上的碎瓷与墨渍,抬手将案上仅剩的玉瓶、摆件也狠狠扫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响接连不断,在寂静的院里格外刺耳。
他砸了半晌,直到手边再无东西可砸,才扶着冰冷的廊柱,大口喘着气,脸色铁青,满肚子的火气依旧没处发泄,只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些糟心事逼疯了。
不多时,门外传来小厮战战兢兢的脚步声,连门都不敢敲,只压低声音道:“大少爷,奴才进来收拾一下?”
沈景聿闭了闭眼,压着嗓子冷声道:“进来!”
小厮推开门,看着满地的狼藉,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出,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瓷、文书与墨渍,心里却怕得要死,从未见过大少爷发这么大的火。
沈景聿靠在廊柱上,看着小厮收拾的身影,眼底的暴怒渐渐褪去,只剩无尽的疲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
那烦躁不是对着朝堂,不是对着家事,竟是对着那个哭哭啼啼、狼狈不堪的身影。他莫名的想,那家伙定还在哭,定是抱着膝盖缩在哪个角落,哭得肩膀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