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归芜的手没有停。她最后拿出了一截干枯的莲蓬,还有几瓣在***淤泥边捡的残荷,揉碎了,轻轻覆盖在最上层。
残荷败柳,最是凄凉。当她将荷瓣揉碎时,眼前晃过的,是谢玦那只碾碎了她心血香丸的锦靴。
香气变了。
那股子丰收的喜悦渐渐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却极有穿透力的苦涩。
不是药苦,是“留得残荷听雨声”的枯寂。
原本明媚的画面,像是被泼上了一层淡墨。秋风起,雁南飞,繁华落尽见真淳。
那是时间的味道。
整个听雨轩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蝉鸣声,和炉中偶尔传来极其细微的“哔剥”声。
没人说话。
大家都被这三段香气带进了一场无声的戏里。从暑热消退的畅快,到五谷丰登的满足,最后落在万物凋零的哲思。
这哪里是香?分明是一首无字的诗,一幅流动的画。
那个刚才出言讥讽的书生,这会儿愣愣地看着那只缺口的粗瓷碗,手里的折扇忘了摇。他想起了老家。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祖母把新收的稻谷摊在场院上,他躺在谷堆里,看着天上的云慢慢飘过。那时候心里那种踏实,是在这书院里读了十年圣贤书也不曾有过的。
一个衣着华贵的富家子弟,向来只知山珍海味,此刻却莫名地咽了口唾沫,仿佛感到了腹中的一丝空虚,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名为“饥饿”的古老记忆。
归芜吹灭了蜡烛。
烟气慢慢散去,余味却像是钩子,钩住了每个人的魂。
她退后半步,把手藏在袖子里。手心里全是汗。
良久。
“好。”
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陆山长缓缓站起身,他没让人搀扶,一步一步从上首走下来,走到那张紫檀木案前。
他没嫌弃那竹篓脏,也没嫌弃那瓷碗破,只是低下头,凑近了,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缓缓站起身,他没看别人,只盯着那个戴着帷帽的身影,眼神里有些动容。
“起于青萍之末,盛于陇亩之间,归于枯寂之本。”老夫子叹了口气,“老朽活了七十岁,闻过的香不下千种。有的香贵在料,有的香贵在工。唯有先生这香,贵在‘意’。”
他走出主位,竟是朝着归芜微微拱了拱手。
这一下,把满座的书生都惊得站了起来。山长何等身份?那是连知府大人都要执弟子礼的大儒!
“此香何名?”陆山长问。
归芜放下铜拨子,隔着黑纱,目光落在炉中那点将熄未熄的红光上。
“立秋。”
简简单单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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