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与反噬
发布者ID,就是我妈那个实名认证的“苏婉”账号。
发布时间,十分钟前。
安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颤抖着,点开了那篇文章。
我屏住呼吸,看了下去。
文章很长。
我妈用近乎忏悔的笔触,写下了她的心路历程。
她说,她做了一辈子慈善。
“慈善家”这个身份,几乎成了她的全部信仰和枷锁。
在她心里,“需要帮助的孩子”永远排在最前面。
尤其是那些“身世可怜”的孩子。
她忽略了早逝的丈夫,忽略了自己年幼的女儿。
她以为,丈夫会理解,女儿长大了也会懂。
她说,林小雅刚被她资助时,确实是个单纯、努力的山村女孩。
成绩好,懂事,是村里的希望。
直到那个暑假。
她父母在山洪中双双遇难。
一夜之间,林小雅成了孤儿,眼神里的光也熄灭了。
她开始自卑,敏感,甚至有些讨好型人格。
“我看着那个曾经像野百合一样坚韧的孩子,迅速枯萎、封闭,我心里像刀割一样。”
“我是她的资助人,我觉得我有责任拉她一把。”
“所以,我不顾家里反对,把她带到了城里。
我想,给她更好的环境,或许能暖回那颗冷了的心。”
看到这里,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看,多么高尚的初衷。
然后,她写到了第一次“顶包”。
林小雅偷拿我的设计稿去参赛,得了奖面临被揭穿。
“我当时想,默默从小有天赋,少一个奖,对她影响不大。
她还有我这个妈妈,有家。”
“但小雅不一样,她只剩我了。
如果再被揭穿,被贴上‘小偷’的标签,她可能就真的毁了。”
“所以,我哭着求默默,让她帮帮妹妹,帮帮妈妈。”
“我告诉她,你是姐姐,你让让她,她不容易。”
“默默看着我哭了,她点头了。”
“那一次,我很愧疚,但也有一丝……庆幸。
庆幸我的女儿‘懂事’,庆幸危机暂时渡过了。”
“可我没想到,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小雅抄袭国外作品被发律师函,我慌了。
我怕这件事传出去,她这辈子就完了。
我又想到了默默……我说,默默,你再帮妈妈一次,就说……是你借鉴过度。
你还年轻,大家过后就忘了。
但小雅承受不起。”
“默默看着我,没说话,只是点头。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学校,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了整整一年。”
“后来小雅接私单收钱不交稿……我像个赌徒,一次次押上我女儿的前途、名声、心理健康,去赌另一个孩子的‘回头是岸’。”
“我总对自己说,默默是我的女儿,她骨子里是坚强的、有才华的,吃点亏,受点挫折,打不倒她。”
“而小雅,她太苦了,她像一根脆弱的芦苇,稍微一点风浪,就可能彻底折断。”
“我习惯性地偏向她,忽略默默的感受。
我甚至开始自我催眠,默默拥有的够多了,而小雅一无所有,所以我多给小雅一点,是应该的。”
“直到默默在乔迁宴上,撕开所有伪装。”
“直到她站在二十七楼的窗边,对我说‘这样的道歉,您还满意吗’。”
“直到她像一片叶子,在我眼前坠落……我才猛然惊醒。”
“我帮了别人家的孩子,却亲手**了自己的孩子。”
“我对受助者无愧,却唯独,亏欠我的默默,太多、太多……我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不可饶恕。”
“我不配得到原谅。”
“今天,我鼓起全部勇气,说出所有真相。”
“林小雅偷设计稿、抄袭、收钱不交稿……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做的。”
“陈默,我的女儿,是无辜的。”
“她背负了本不该属于她的污名和痛苦,长达七年。”
“最后,用生命,证明了她的清白。”
“我是个失败的母亲。
我是个……罪人。”
文章到这里,结束了。
下面附上了几张照片。
一张是当年设计比赛的获奖名单,获奖者名字被圈出,是“林小雅”,但后面有铅笔写的很小的“稿源:陈默”字样。
一张是林小雅大学时期和国外原作品对比的截图,雷同处被标红。
还有一张,是那封律师函的复印件,指控对象是“林小雅”。
我的手在颤抖。
竟然……真的说出来了。
在无数次的沉默、否认、牺牲我之后。
在我用死亡换来这滔天**之后。
她终于,把真相,摊开在了所有人面前。
这封迟来的、血泪斑斑的忏悔信。
我看着屏幕,感觉不到开心,也感觉不到解脱。
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荒凉。
妈。
你知道吗?
这封信,如果你早一点写。
在我第一次为你“顶包”的时候。
在我被全班嘲笑的时候。
在我确诊焦虑症,哭着给你打电话的时候。
哪怕,只是在乔迁宴那天,你拉住我的手,说一句“妈妈信你”。
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现在。
太晚了。
我已经死了。
你的道歉,你的真相,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
它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彻底毁了你自己,还有你拼尽全力保护的“另一个女儿”吧。
真讽刺。
我扯了扯嘴角,却连一个苦笑的表情都做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