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在医院的一周,家里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妈妈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我,眼神里满是小心的痛悔。
和失而复得的恐惧,仿佛眨眨眼我就会消失。
爸爸每天都会来,带着昂贵的补品,尝试用笨拙的语气关心我。
可他的目光总是躲闪,愧疚无处安放。
林霖来过两次,每次都躲在妈妈身后。
远远地看我,眼神怯怯的,带着讨好的惧怕。
我没说话,他也不敢开口。
家里的佣人都变得异常沉默,像是嗅到了什么。
而我,大多数时间只是沉默。
看窗外天色由白转蓝,再沉入暮色。
听走廊的脚步声,隔壁的谈笑。
配合检查,吃药吃饭睡觉,像个没有魂的木偶。
妈妈被我的沉默折磨得快要疯了,她尝试过无数次和我沟通。
“林奕,今天天气好,妈妈推你出去晒太阳?”
“你以前最爱吃酒酿圆子了,尝一点?”
“林奕……跟妈妈说句话好不好?
一句,就一句……”我看着窗外,沉默。
她最终会崩溃地哭出来,捂住嘴跑出去,在走廊里压抑地抽泣。
爸爸看见,脸色更灰败。
他会走进来,坐在床边沉默很久,然后干巴巴地说。
“林奕,别这样对**妈。
她……她知道错了。”
我知道。
可我该怎样?
扑进她怀里哭着说“我原谅你”?
我做不到。
那场暴雨,刺目的车灯,骨头断裂的痛,还有醒来前漫长的黑暗——太清晰了。
它们横在我和她之间,是深不见底的裂谷。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爸爸办手续,妈妈在病房收拾我寥寥的物件。
“回家后,你住回原来的房间,好吗?”
她低声试探。
我坐着轮椅,看自己打石膏的腿,没说话。
房间换回来,过去就能抹去吗?
“**爸……把公司的事推了,说这几天在家好好陪你。”
她声音虚浮,像在努力营造假象。
“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说说话,好吗?”
一家人。
这个词像针,轻轻刺了我一下。
曾经多渴望。
现在听来,只剩讽刺。
回家的路,熟悉又陌生。
车窗外景色倒退,忽然想起重生第一天,我也是这样看着窗外,心里一片冰凉决绝。
那时我想:这一世,只安静活到成年,然后离开。
如今这目标更明确了。
只是过程,比想象中更痛,更狼狈。
车停在家门口。
爸爸抱我下车,放上轮椅。
妈妈开门。
屋里光线有些暗,一切如旧。
华丽,空旷,冰冷。
林霖站在客厅中央,绞着手指,紧张地看我们。
“哥哥……欢迎回家。”
他声音发颤。
我没回应,目光掠过他,看向楼梯。
我的房间在二楼。
现在这条楼梯,对我打着石膏的腿来说是天堑。
“一楼书房收拾出来了,暂时给你住。”
爸爸推我往书房走。
“方便些,不用上下楼。”
书房被临时改成了一间卧室。
我的旧床,靠窗的书桌,一盆绿植。
看得出是匆忙布置的,但很整洁。
“先休息,晚饭好了叫你。”
爸爸把我推到床边,低声说。
他和妈妈对视一眼,两人眼中是相似的疲惫与无力。
他们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只剩我。
我转动轮椅到窗边。
窗外是后院,草坪整齐,角落那棵老槐树,叶子已开始泛黄。
就是在这里,上一世的我。
曾多少次偷看妈妈带林霖在花园玩,心里羡慕得发疼。
现在,我终于也独占了一个房间,得到了他们的小心翼翼。
可心里只剩无边荒凉。
我伸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
窗外,起风了。
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