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观小姐。”
裴祈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观南音驻足垂眸，再抬眼时，已是哀哀凄凄，“裴大人。”
这位以冷峻著称的裴大人，微微停顿，抬手指向不远处一辆马车。
“观小姐若无去处，裴某在城西有座别院……”
观南音看着他清冽而认真的眼眸，心下微动。
这位裴大人，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般不近人情。
她浅浅一笑，这一笑，倒显露出几分真切来，“多谢裴大人。”
裴祈安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侧身示意，“请。”
在无数同情敬佩，又或者震惊的目光中。
观南音步履从容，踏着傅朗知几乎喷火的目光，走向那辆马车。
傅朗知死死攥着拳，眼睁睁看着，观南音上了那辆马车。
“哥！就让她这么走了？
“闭嘴！”
傅朗知脸色铁青，“玉佩到手就行，她一个孤女，在京城无依无靠，迟早会回来的！”
他看着他的亲妹，“都是你，若不是你非要这玉佩，今天也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傅朗知烦躁的扯了扯衣领，直奔后院。
如今祖母病了，观南音也走了，终于没人能拦着他去找寡嫂了。
傅云暖**着玉佩暗暗发誓：等我入宫得了盛宠，有你们跪着求我的一天！
风吹动傅云暖脸上的面纱，她连忙伸手按住
如今玉佩已经到手，剩下的就是她的脸。
观南音给她的胭脂还剩下半盒，既然无毒……
傅云暖看看四周，躲进侯府。
马车里，红豆趴在车窗上，看着逐渐空落远离的侯府朱门，难掩开心。
“小姐，我们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多亏了小姐……”
观南音手中纱扇轻拍。
红豆立马捂住嘴，小心的往车门外瞥了一眼。
差点就说漏嘴了。
裴大人在外面，可不能让他知道，侯府下人就是被她救了，特意送到六疾馆报案。
红豆压低声音，“那我们现在去哪？去裴大人的别院吗？”
“红豆想去吗？”
“小姐去，我就去。”
马车行至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观南音轻轻叩响了车壁。
“停车。”
裴祈安略显诧异，“观姑娘，别院还未到。”
“不必了。”
观南音掀开车帘，目光落在朱雀街上，最气派的那栋建筑上。
天阙楼。
京城最大的客栈，南来北往的商旅，等待陛见的官员，三教九流的江湖人皆汇聚于此。
它或许不算最奢华，但一定是京城消息最灵通之地。
“我在此处下车就好。”
她转身，对裴祈安浅浅一笑，白衣扬起轻纱曳晃。
“大人恩情，南音铭记在心。只是我一身是非，实不便再牵连大人。”
“这天阙楼人来人往，正是个好去处。”
裴祈安深看她一眼，不再强求，“天阙楼鱼龙混杂，姑娘万事小心。”
他略一停顿，“姑**东西……”
“还请大人先替我保管，等我需要时，自会向大人讨要。”
观南音说着，再次行了一礼。
长街之上人来人往，裴祈安取下了面上的罩巾。
这是观南音第一次见到裴祈安的样貌，像一卷清隽雅致的工笔。
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双目明亮有神。
文人风骨，与世家大族的底蕴，在他身上笔墨毕现。
裴祈安驻足抬手，向着观南音端端正正还了一揖，“保重。”
街角暗处，小六咬着块酸倒牙的果脯，“这眼神，不怎么清白啊。”
他鬼魅般悄然后退，迅速融入人群消失无踪。
摄政王府，书房内。
摄政王捏着指上的骨戒，听着底下隐卫的回报。
“主子，昌平当铺今日接了笔特别的买卖。”
“观姑娘身边的丫鬟红豆，用一枚劣质玉佩，从忠勇侯府套取白银两万两。”
小六说着，递上一张契约，“估计观姑娘没想到，昌平当铺是王爷您的产业，否则寻常当铺，那敢接这棘手的生意。”
没想到吗？
应该是早有预料才对。
摄政王看着手上的典当契约：
「玉佩一枚，当银千两。
一日内，若有人出价两千银两以上，当铺需另付物主五成分红。」
他指腹轻轻抚过墨迹，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倒是有些聪明。
“让当铺掌柜，将剩下的银两送去天阙楼。”
他顿了顿。
“傅家先祖军功起家，如今子弟却忘恩负义，有负先帝圣恩。”
老四心领神会。
“小的会传话给都察院御史，监察勋贵子弟言行，上书规谏。”
刘御史是出了名的古板严厉，最恨勋贵子弟行为不端，由他出面，名正言顺。
小六瞧着摄政王心情不错，这才继续。
“观姑娘取了银钱，休了夫后，随后上了裴大人的马车……”
小六偷偷看了自家主子一眼，声音越来越小。
桌案后，摄政王姿态未变，依旧垂眸凝视着指间幽碧的佛珠，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然而，就在小六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嗒。”
一声极轻极脆的玉鸣声响。
小六头皮一麻，偷眼去瞧。
只见主子指间一枚碧玉佛珠，竟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细纹。
而主子捻动佛珠的动作，依旧平稳从容，仿佛那只是珠子应有的纹理。
“裴祈安。”
摄政王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线平稳无波。
老四连忙上前，躬身禀告。
“裴祈安出身河东裴氏，世代簪缨，颇有才学，现于六疾馆为官。”
摄政王目光依旧落在佛珠上，仿佛那裂痕是世间最值得探究的事物。
小六却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属下离开时，瞧见裴大人正对观姑娘执礼告别……”
小六被老四狠狠踩住了脚，闭嘴吧！没眼色的家伙！
老四看着自家主子，硬着头皮把汤药端上去，“主子，药熬好了。”
“撤了。”
摄政王目光掠过那碗汤药，声音淡漠，听不出喜怒。
老四心头一凛，立刻端起药碗，“那今夜，春风楼那边……”
摄政王修长的指节，抚过那枚裂开的佛珠。
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神却幽深得令人胆寒。
“照常。”
小六和老四对视一眼，屏息静气，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的瞬间。
天阙楼玄字号的窗户，被红豆一把推开。
天阙楼里灯火如织，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侯府忘恩负义的消息，已经在几位御史府邸周围，散播出去。”
“酒楼说书先生那里，也已经布置好。”
红豆收整着昌平当铺送来的银票，“小姐今晚还出去吗？”
观南音凭栏而望，手中纱扇轻摇，“今晚不想出门。”
再抬眸，看着天上满月晃晃，如水月光落在她眉间朱砂痣上。
望着那轮明月，观南音忽然轻笑一声。
“红豆，**。”
“小姐，您不是说不去吗？”
“忽然又想去了。”
她眼波流转，带着一丝戏谑。
“毕竟，那可是个好学的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