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公主与棋子




天光微亮。

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竹林,露水顺着青翠的竹叶滑落,在地上砸开一朵朵细小的水花。

空气清冷,带着草木的**气息。

许言推开竹屋的门,一股寒意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清醒。

宋廷山已经站在院中,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他左臂的绷带渗出些许暗红,但眼神却锐利如昨。

“她来了。”宋廷山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话音刚落,竹林小径的尽头,一道素色身影缓缓走来。

灵素道长身着道袍,步履轻盈,仿佛踏在雾气之上,不染尘埃。

她走到近前,清冷的目光扫过许言,在他已经完全愈合的左臂上停留了半息,随即转向宋廷山。

“公主殿下在‘听竹轩’等候。”她的声音如同山间清泉,听不出喜怒。

宋廷山点了点头,从怀中郑重地取出那份用油布包裹的卷宗,递给许言。

“去吧。”他看着许言,眼神里有嘱托,有期许,也有一丝担忧,“记住,你代表的,是整个靖异司的清白。”

许言接过卷宗,那份分量,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头儿,等我回来。”

他转身,跟上灵素道长,一言不发地向竹林深处走去。

听竹轩并非一间屋子,而是一座建在溪流之上的水榭。

飞檐翘角,结构精巧,四周被潺潺流水与茂密竹林环绕,清幽雅致到了极点。

许言踏上木制的回廊,能闻到一股极淡的龙涎香,混合着新茶的清香。

水榭中央,一个女子正凭栏而坐。

她未着宫装,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在晨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长发用一支碧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在颊边。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一把鱼食,缓缓撒入脚下清澈的溪水中,引得一群锦鲤争相抢食。

仅仅是一个背影,便透着一股**予夺的雍容与威严。

许言的脚步停在了三步之外。

他知道,眼前这位,就是大靖王朝权势最盛的女人――长公主,李青穗。

“许言,靖异司录事,参见长公主殿下。”许言躬身行礼,声音不卑不亢。

李青穗没有立刻回头,她又撒了一把鱼食,看着水中的锦鲤搅起一圈圈涟漪,才用一块丝帕擦了擦手,缓缓转过身来。

许言这才看清她的脸。

不同于灵素道长的清冷绝尘,长公主的美,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侵略性。

凤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唇色殷红。

她的目光扫过来,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的价值。

“抬起头来。”她的声音很悦耳,却带着一丝金属般的质感。

许言依言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在破妄之眼下,他能看到她看似平静的眼底,深藏着一丝审视与锋芒。

“宋廷山说,你手里有一样东西,能让本宫感兴趣。”李青穗淡淡开口,她没有赐座,就让许言这么站着。

这是一个下马威。

许言心中了然,双手将那份卷宗奉上。

灵素道长上前,接过卷宗,呈递给李青穗。

李青穗没有立刻打开,她只是用纤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卷宗的封面,目光却依旧锁在许言脸上。

“怨辰砂,幽冥之门,血肉磨盘。”她红唇轻启,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几个词,“许言,你一个小小的录事,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禁忌之事的?”

来了。

真正的试探,现在才开始。

“回殿下,卑职只是从蛛丝马迹中,窥见一鳞半爪,斗胆推测而已。”许言回答得滴水不漏。

“推测?”李青穗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的推测,差点让你和宋廷山死在京城。你觉得,本宫会信一个实习录事,能凭‘推测’,就挖出太子监军北境的陈年秘辛?”

压力,如潮水般涌来。

许言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

“卑职不敢奢求殿下相信。”他抬起头,直视着长公主那双洞察人心的凤眼,“但这份卷宗里的每一个字,都足以让太子殿下派出黑羽卫,**灭口。事实,胜于雄辩。”

他没有解释自己的能力来源,而是直接把结果和利害关系摆在了桌面上。

李青穗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讶异。

她原以为,会看到一个诚惶诚恐、急于表功的小吏。

却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在她的威压之下,竟还能保持如此的镇定与清醒。

有点意思。

她终于将目光从许言脸上移开,落在了手中的卷宗上。

她缓缓展开,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水榭里,一时间只剩下溪流的潺潺声。

许言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知道,成败,就在此一举。

李青穗看得很快,但当她看到“三问诡物”那一段,特别是“怨辰砂”三个字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

“你这份卷宗,与其说是查案,不如说是在递刀。”她缓缓合上卷宗,声音变得有些幽冷,“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刺向了东宫的要害。许言,你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

“卑职只是想活下去。”许言答道。

“活下去?”李青穗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你把这东西交到本宫手里,就已经没法回头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本宫钉在靖异司的一颗棋子。棋子的命,可由不得自己。”

许言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代价。

用一份卷宗,换来暂时的庇护,代价就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彻底绑在长公主这辆战车上。

“怎么,怕了?”李青穗看着他。

“怕。”许言坦然承认,“但比起被太子的人剁成肉泥,当殿下的棋子,似乎活下去的希望更大一些。”

他这句半是自嘲半是认命的话,让李青穗眼中的冰冷,消融了一丝。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许言面前。

一股混合着龙涎香与女子体香的独特气息,钻入许言的鼻腔。

“想要活命,光靠耍嘴皮子可不够。”李青穗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危险的**,“你得证明,你这颗棋子,有足够的价值。”

她将那份卷宗,轻轻拍在许言的胸口。

“这东西,本宫收下了。”

她顿了顿,转身从一旁的书案上,拿起另一份薄薄的册子,递到许言面前。

册子是黑色的封面,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而这,将考验你有没有资格成为棋子。”

李青穗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三天之内,查清楚,京城西郊的‘金水河’,为什么会突然断流。”

她看着许言,凤眼微眯,一字一句地说道。

“记住,本宫要的不是原因,而是......藏在河床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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