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去了南方的一个小镇。
那里四季如春,生活节奏很慢。
我用卡里的钱,租了个带院子的小房子。
院子里有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香得整条街都能闻到。
邻居是个退休的老医生,姓陈。
六十多岁,慈眉善目,一个人住。
他看我坐着轮椅,身体瘦弱,主动来帮忙。
修水管,换灯泡,打扫院子。
渐渐熟了,他问起我的事。
我说,生了场大病,家里没人了。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只说:“以后有事,敲敲墙,我就过来。”
陈医生有个孙女,叫小雨,八岁。
周末的时候会来玩。
小姑娘活泼开朗,像个小太阳。
第一次见我,就甜甜地叫“棠棠姐姐”。
然后拉着我的手,说要带我出去玩。
“姐姐,镇子后面有片花田,可漂亮了!”
“姐姐,河边有好多小**,我们去喂它们!”
“姐姐,我奶奶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我给你拿!”
在她的感染下,我慢慢开始出门。
坐在轮椅上,被她推着,看遍了小镇的风景。
春天,看花田里的油菜花。
夏天,听河边的蝉鸣。
秋天,闻院子里的桂花香。
冬天……南方没有冬天,只有绵绵的细雨。
陈医生帮我联系了当地的医院。
定期检查,按时服药。
心脏瓣膜的问题,暂时用药物控制。
医生说,等身体养好一点,可以考虑手术。
我点点头,说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
身体慢慢好转。
能自己推着轮椅出门了。
能在院子里种点花了。
能帮陈医生晒晒草药了。
但心里那个洞,还在。
深夜,还是会惊醒。
梦见手术刀,梦见血,梦见爸爸倒下的身影。
陈医生说,这是正常的。
创伤需要时间愈合。
他介绍我去镇上的心理咨询中心。
每周去一次,和一个温柔的女咨询师聊天。
起初,我一句话都不说。
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树。
后来,慢慢开始说一点。
说小时候的事,说生病的事,说……家里的事。
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咨询师耐心地听着,从不打断。
只是在我哭的时候,递过一张纸巾。
在我沉默的时候,轻轻说:“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半年后,我做了第一次心脏手术。
瓣膜置换,很成功。
陈医生和小雨守在手术室外,等了我八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看见小雨哭红的眼睛。
她扑过来,小声说:“姐姐,我好怕你醒不过来……”我摸摸她的头,说:“不会的。”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又过了半年。
我能自己走路了。
虽然很慢,需要拐杖。
但终于,摆脱了轮椅。
那天,小雨拉着我去河边。
夕阳西下,河水泛着金色的光。
她忽然说:“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一愣。
摸了摸自己的脸。
才发现,嘴角是上扬的。
“姐姐,你以后要多笑。”
小雨认真地说,“你笑起来,就像我奶奶种的向日葵,特别暖。”
我点点头,说:“好。”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晚上,陈医生做了桂花糕。
我们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着茶,吃着点心。
桂花香弥漫在空气里。
甜丝丝的。
陈医生忽然说:“棠棠,你愿不愿意……做我干孙女?”
我抬头看他。
他眼神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我没别的意思。
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怪孤单的。”
“我和小雨,也孤单。”
“咱们凑一起,就是个家了。”
“你说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
看着小雨亮晶晶的眼神。
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陈医生笑了,眼角皱纹都舒展开。
小雨欢呼着扑过来,抱住我:“太好了!
我有姐姐了!”
那个晚上,我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
第二天一早,我被鸟叫声吵醒。
推开窗,阳光洒进来。
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
是哥哥发来的信息。
很长。
说他去了外地,找了新工作,一切都好。
说妈妈在精神病院情况稳定,偶尔会清醒,念叨我的名字。
说阮云判了,无期。
说他很想我。
问我过得好不好。
我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条:“我很好。”
“勿念。”
按下发送键。
心里一片平静。
没有恨,也没有怨。
只有释然。
我走到院子里。
陈医生在浇花,小雨在背书。
桂花香得醉人。
“棠棠,来吃早饭!”
陈医生招呼我。
“姐姐!
今天奶奶煮了红豆粥!”
小雨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我走过去,坐在桌边。
端起碗。
粥很烫,很甜。
我喝了一口,抬头笑了:“真好喝。”
陈医生和小雨都笑了。
阳光洒在桌上,亮晶晶的。
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也像,新生的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