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爸像被抽了骨头，软软往下滑。
妈妈张着嘴，发不出声。
她眼球慢慢转动，从我的脸，移到地上散落的琴谱，再移回爸爸垮掉的背影。
“陆远……陆远……”她嘶哑地喊了一声，猛地撞开爸爸冲进来。
她跪在地上，指尖悬在我鼻前，抖得厉害。
“胜男……胜男！”
她额头抵着地，肩膀剧烈耸动，没有哭声，只有野兽一样粗重的喘息。
爸爸被撞倒在门边，眼睛直直看着我，却又像什么都没看。
过了几秒，他突然吸进一口气，那口气变成一声凄厉的尖叫：“啊——！！！”
他爬过来，一把推开妈妈，把我冰冷的身体死死搂进怀里。
他力气那么大，勒得我魂魄都发紧。
他用手拼命搓我的脸和手，想把那层死气搓掉。
“醒醒！
顾胜男你醒醒！
爸爸不逼你了！
不弹了！
什么都不弹了！
你睁眼看看爸爸！”
他语无伦次，满脸眼泪鼻涕，睡衣蹭满了灰。
“药呢？
药呢！
老顾！
叫救护车！
快啊！！！”
妈妈这才回过神，扑向床头柜，哆嗦着拉开抽屉。
空药瓶滚出来。
她又掀开枕头。
那被我藏起的药，静静躺在那里。
她拿起药，看看我青紫的嘴，整个人僵住了。
外婆出现在门口，看了一眼，发出一声悲鸣就往后倒，被保姆扶住。
客厅乱成一团。
救护车来了又走。
抢救室红灯亮起，很快又灭了。
医生走出来：“送来太晚了。
心脏早衰，急性衰竭。
孩子心脏负担一直很重，长期应激，最后……是累垮的。”
“累垮的”三个字，把我爸钉在原地。
他不再哭喊，愣愣站着，眼神空洞。
妈妈揪着自己头发喃喃：“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以为她装的……”我爸缓缓转头看她，眼神里没了愤怒，只有深不见底的空洞。
“装的？”
他声音飘忽，“顾雨棠，你现在知道了？
她不是装的。
她是真的……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是我，是我把她一点一点，压垮的。”
他忽然低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涌出来：“我总说为了她，我忍了一切。
可我把她当什么？
当拴住你的工具，当证明我不是输家的奖杯，当一笔必须盈利的投资……就是没把她当我女儿……”他捂住脸，顺着墙滑坐下去。
“我逼她考第一，逼她弹琴，逼她表演‘健康’……我甚至恨她为什么不能健康，为什么不能给我争气……我忘了，最先对不起她的，是我把她生下来，又把她当**……”妈妈瘫在长椅上：“不……不是你的错……是我……我怀疑她，我信了别人……我还说了那么混账的话……”她想起自己关于“活路”和“后路”的怒吼，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针，反复刺穿她自己的心。
她以为在谋划生路，却不知那本身就是死路。
外婆走过来，跪在我身边。
她伸手，轻轻合上我的眼睛。
她的动作很温柔，像怕弄疼我。
“孩子，受苦了。”
她低声说，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去那边，就不疼了。”
医护人员白布盖过头顶的那一刻，爸爸突然扑过来。
“别盖！
别盖！
她怕黑！
她从小就怕黑！”
他要去掀白布，被医生拦住了。
“先生，请您节哀。”
“我不！
我不节哀！”
爸爸的眼睛通红，里面全是血丝。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还给我！”
我被推走，爸爸和外婆哭倒在地。
我飘在空中，看着这一切，心里空空荡荡的。
原来人死了，真的就不疼了。
不再心疼，不再身疼。
只剩下一种轻飘飘的麻木。
就在这时，妈妈手机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