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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年深秋。

院子里那株枫叶又红了。

这些年来,崔棠缺衣少食,加上月子落下的病根,她的身体每况愈下。

前几日她已经不能起身了,今天倒突然能起来走两步。

她望着枫叶发呆。

我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斗篷走上前,给她围上。

“娘娘,这么冷的天,就不要站在外面了。”

九年里,我和她之间,也生出了相依为命的情谊。

“馥蕊,”她转头看我,“你已经满二十五了吧?”

我一愣,这是她第一次说对我的年龄,平日里她总说我十七岁,和她妹妹一样大。

“是啊。”

她莞尔一笑:“宫女满二十五就能出宫了,馥蕊,你快自由了。”

在这里,就像被全世界遗忘了。

二十五又如何?

再者,我要是走了,她怎么办?身子又差,人又傻,不知要被欺负成啥样呢。

她的头发披散在破烂的斗篷外,我眼尖的发现,里面不知何时夹杂了许多白发。

我的这位傻娘娘,好像也老了。

崔棠今日的谈兴非常好,她难得思绪这样清楚。

她拉着我坐在枫树下:“我与你说说阿墨的事吧,再不说,我怕又要忘了。”

风卷着枫叶落下,她的眼神温和从容。

是啊,崔棠,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傻的。

皇帝裴墨,少时是最不得宠的五皇子。

崔棠是他授业老师的女儿,与他青梅竹马。

十七岁时,两人水到渠成的成了婚。

时年太子无才,众皇子夺嫡激烈,丞相宋家,被皇子们争相拉拢。

宋家嫡女宋宁汐,看上了裴墨。

可五皇子正妃之位只有一个,于是裴墨果断地把崔棠降为侧妃。

“我能理解的,”崔棠告诉我,“他的志向远大,我又怎可拖他后腿呢?”

裴墨与宋宁汐大婚那天,崔棠敬茶,不小心把茶泼在了宋宁汐的嫁衣上。

宋宁汐的兄长站出来冷声道:“任凭家中侧室欺辱我妹妹。”

“这就是五皇子的诚意吗?”

彼时屋外突降大雨,瓢泼一般。

裴墨沉默了片刻,说:“崔氏,你嫉妒心太重,是要好好训诫。”

“去雨里跪着,什么时候王妃原谅你,你才能起来。”

“那天的雨很大很大,”崔棠说,“一跪下去,我整个人就湿透了。”

“那天的风,比今天的还要冷。”

“从湿衣裳里灌进去,我浑身都在发抖。”

“可……宋姐姐还是没松口。”

宋宁汐的房间里,烛光温暖。

裴墨与她纠缠的身影投影在窗户上。

男女欢好的暧昧声响即便隔着雨声,还是四面八方往崔棠的耳朵里钻。

“我终于晕了过去,高烧不退,”崔棠平静地叙述,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一直喊着‘阿墨、阿墨’。”

侍女急得去找裴墨。

裴墨说:“发烧了就喊大夫,喊我有什么用?”

宋宁汐不满的阻止请医:“今日我刚嫁来,崔棠就给我一个又一个下马威。”

“日后,她不是要骑在我头上?”

裴墨便点了头:“听王妃的。”

“今夜让崔棠安分些,本王的新婚夜还给请她大夫实在晦气。”

“她的身体即便真有恙,熬到明日再请也是一样。”

“所以您的脑袋……”我愣愣的,“就是在那晚——”

崔棠点头:“不错。”

“烧了一夜,烧坏了。”

“天亮的时候,阿墨带着大夫来了,可我的心智却倒退了,停留在了八岁。”

她顿了顿:“——我与他最初相识的年岁。”

“阿墨不敢置信,抱着我哭呀哭,最后他说,”崔棠拢了拢斗篷,“说他对不起我,待到日后**,他许我皇后之位。”

皇后之位,自然没有。

我虽入宫晚,但也听说过裴墨封后大典的隆重。

那顶凤冠,是他亲手设计,匠人们足足打造了一年。

据说镶嵌在最顶端的那颗明珠里,雕刻着他与宋宁汐的名字,寓意一生一世,同心白首。

帝后感情之深,世之罕见。

她崔棠,又算得什么呢?

若不是我与她相处了九年,了解她的品性,我都要以为,她又在胡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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