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爸爸是傍晚回来的。
他推开门的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候，妈妈应该在厨房叮叮当当地做饭，阿念的房间里会传出含糊的哼唧声。
可现在，屋里死一般沉寂。
“阿念妈？”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回响。
没人应。
姐姐从我的房间里走出来，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看着爸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爸爸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丢下手里脏污的安全帽，踉跄着朝我的房间冲去。
“阿念——”推开门的那一刹，他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妈妈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我躺在床上，盖着干净的被子，脸色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可爸爸知道不是。
他太熟悉生命的气息了——工地上，他见过太多奄奄一息的民工，也见过彻底凉透的身体。
而此刻，我的房间里，没有一丝活气。
“阿念……”爸爸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一步一步挪到床边，伸出粗糙黝黑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冰凉。
他的手剧烈地抖起来。
“怎么回事……”他扭头看向妈妈，眼睛里全是血丝。
“阿念……吃药了。”
妈**声音平静得可怕，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我，没有焦点。
“她攒了半年……一次全吃了。”
“就放在床头柜上……空瓶子还在那儿……”爸爸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个白色的小药瓶，静静地立在柜子上，旁边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
他颤抖着手拿起来，展开。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爸妈，对不起。
我太累了，先睡啦。
别哭。
爸爸的视线模糊了。
他死死攥着那张纸，指节捏得发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破了的风箱。
“为什么……不看住她……”他猛地抬头，瞪着妈妈，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恨意。
“你昨天不是还骂她吗？！
你不是说她死了才好吗？！
现在她真死了！
你满意了？！”
妈妈浑身一颤，终于转动眼珠，看向爸爸。
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慌。
“对……是我骂的……”她咧开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我天天骂她……骂她是废物，骂她拖累全家……可我从来没想过她真的会死啊……”她的声音渐渐拔高，最后变成了尖锐的哭嚎。
“我就是累了！
我就是想发泄一下！
我怎么会真的想她死啊！！！”
“她是我的女儿啊！！！
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爸爸看着崩溃的妻子，又低头看看我安静的脸，那股怒火忽然就泄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佝偻着背，在我床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
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野兽，从指缝里漏出来。
姐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指甲深深掐进手心。
血珠渗出来，她却感觉不到疼。
该疼的人，已经不会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