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天下午,我正在工作台前拆卸一块老怀表的机芯。
店门被猛地推开,风铃急促地乱响。
季云昭站在门口,没有打领带,眼圈红肿,看起来憔悴不堪。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声音沙哑。
“冷玉,我们谈谈。”
我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镊子夹起一枚细小的齿轮。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谈的?”
“有!”
季云昭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情绪激动,“那个兽医,他根本不适合你!
他了解你的过去吗?
他知道你曾经在跑道上有多耀眼吗?”
我抬眼,平静地看着他。
“他知道我断了腿,知道我被禁赛,知道我是个‘声名狼藉’的修表匠。
这就够了。”
“那不一样!”
季云昭用力摇头,“他没见过你夺冠时的样子!
他没陪你在训练场流过汗!
他……他在我最脏、最臭、像条野狗一样趴在地下室里的时候,给我递过一碗水。”
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刺穿了他所有的臆想。
季云昭的表情瞬间凝固,血色从脸上褪尽。
“你……你记得?”
他声音发抖。
“我记得。”
我低下头,继续擦拭齿轮,“每一分钟,都记得。”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地靠在柜台上。
“对不起……阿玉,对不起……”他开始哭泣,泪水冲垮了精致的伪装,“我当时是鬼迷心窍……是韩梦瑶,是她说只要没了你,我们就能在一起,她就能拿到名额……师父也默许了……”我沉默地听着。
这些真相,早已在心海里沉淀,激不起波澜。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急切的光,“但是阿玉,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韩梦瑶她根本不爱我,她外面有人!
师父她也只是利用我们……所以呢?”
我问。
他被我平淡的语气噎住。
“我现在有钱,有很多钱!
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他急切地抓住我的手,指甲掐得我生疼,“你的腿,我们可以找最好的医生,装最好的义肢……”我抽回手,看着他空洞的双眼。
“季云昭,你还不明白吗?”
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不需要你的钱,不需要你的忏悔,更不需要……和你重新开始。”
他愣住,像是听不懂我的话。
“你走吧。”
我垂下眼睫,“别再来了。”
他站在原地,哭了很久。
最后,他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风铃轻轻晃动,店里恢复安静。
我拿起那块季云昭送来维修的名表,表盘奢华,机芯复杂。
就像他那个人,外表光鲜,内里却早已扭曲。
晚上打烊时,我接到了小邓的电话。
他声音很紧张:“应姐,东西……你看了吗?”
“看了。”
我说,“很重要。”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应姐,你要小心!
韩梦瑶他们好像察觉到什么了,最近在查当年实验室的人……”我心里一沉。
“我知道了,谢谢你,小邓。”
挂断电话,我摩挲着口袋里的U盘。
不能再等了。
必须尽快把这些证据交到可靠的人手里。
但交给谁?
体育局?
里面盘根错节,难保没有严处尧的人。
媒体?
没有确凿的司法认定,很容易被反咬成污蔑。
我正思索着,沈寒州提着保温盒走了进来。
“看你灯还亮着。”
他把保温盒放在桌上,“炖了汤,趁热喝。”
他看着我紧皱的眉头,轻声问:“遇到麻烦了?”
我没有瞒他,把小邓的警告说了。
沈寒州听完,沉吟片刻。
“也许,可以找那个人。”
他抬起头看我。
“谁?”
“当年报道你‘死讯’,后来又持续追踪过你案子,但报道都被压下去的那个记者,姓方。”
沈寒州提醒我,“我查过,他后来离开了体育媒体,去了一家做深度调查的新媒体,以敢说话出名。”
我想起来了。
是有那么一个方记者,像块牛皮糖,在我“死后”还试图挖掘真相。
当时觉得他烦人。
现在看来,他或许是唯一可能坚持正义的人。
“我试试联系他。”
我做了决定。
沈寒州点点头,盛了一碗汤递给我。
“不管怎么做,保护好自己。”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和雪球,都在家等你。”
汤的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
驱散了夜色的寒,也坚定了我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