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柳明庭烧得昏昏沉沉,长贺整个院子翻尽了,也不见药,清妍忖了忖,去寻秦氏。
秦氏倒是一口应承,说会去请郎中,清妍守在院门口,等到天色黯淡,不要说郎中,半个人影都不见。
她无可奈何,只好自力更生,偷摸**,买了药回来。
在廊下生火煎药,正掀开盖子瞧里头药汁,一闪眼,却看见不远处一行灯火浮来。
秦氏带着几个婆子进了院,一眼看到廊下的药,脸色便有些不善:“不是说没药了么?
这又是什么?”
清妍起身赔着笑:“后来又找着了些。”
秦氏冷哼一声:“我看不是药,倒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不如倒了。”
身后一个婆子快步走向风炉,清妍忙去拦,急得声音也拔高了:“这就是药,为什么要倒了?!”
另外两个婆子过来扯住她,秦氏抬手扶了扶头上的缠枝花嵌宝金钿,慢悠悠地说:“也不是小门小户的出身,怎么这么不知道规矩,该吃点教训。”
一个婆子得了秦氏眼色,抬起了胳膊,正要打下去,柳明庭却不知几时立到了门边:“停下。”
他的声音是低弱喑哑的,人也是一副不胜衣的模样,只是眼光扫过来,那婆子没来由心里一寒,手猛地缩了回去。
柳明庭望着秦氏:“柳仁轩的丈人在两淮盐政上也待了三年了吧。”
秦氏听着一怔,语气却陡然尖利了:“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些年,他和其他总商的烂账,我也知道一些。”
柳明庭淡淡地说,唇角挑起个笑,“秦氏,困兽犹斗,何况是我。
你若实在容不下我这一条命,我也不会让你儿子好过,大辟轮不到他,流配三千里的滋味,也是能尝尝的。”
秦氏顿时白了脸:“你……你敢!”
月色清寒,照在柳明庭惨白的脸上,秦氏恍惚间,以为自己在盯着一只鬼,听着他一字一顿:“你想试一试么?”
秦氏一去,柳明庭吊着的一口气一泄,人直直往前栽。
长贺一把捞住他,清妍盛了碗药,随着进屋子。
给柳明庭灌过药,转身要走,却听得身后人问:“哪儿来的药?”
清妍回身答:“**买的。”
“**?”
柳明庭阖上眼,“柳家园墙高逾十尺,这里也没个梯子,你能翻过去,是向峨眉山上的猴子取了经?”
清妍一噎,知他不信,比划着解释:“从咱们院子后门出,是一道青竹掩映的长廊,到长廊转角处下去入竹林,便能看见园子东墙。
墙下开了个口子,引了***水入园,就在那口子边上,摆了两块太湖山石。”
长贺在一边接过口:“夫人就是爬到那石头上,攀住了竹梢,借着那点劲纵上墙的,回来时,我再用衣带绑成绳子,放到墙外把夫人吊上来——我们夫人真真是厉害,能想出这法子,这也要亏得哪个猪头,在那里还多余摆上石头。”
躺在床上的猪头幽幽地说:“石头摆在那儿,取的是‘独坐幽篁里’、‘清泉石上流’的景。”
柳明庭那回病了颇久,等见好,已入了冬。
那日一清早,清妍见屋外日头好,便搬了张椅子出房门,想着坐到外头晒晒。
好容易将椅子挪到门边上,却看见柳明庭已十分舒服地坐在了院子里,既被人捷足先登,清妍只好回去,柳明庭却瞥见了她,唤了声:“过来。”
清妍走过去,斟酌着在他跟前三步处住了脚,柳明庭看她一眼:“再过来些。”
清妍只好又挪过去两步。
“再过来些,脸靠到我这边来。”
清妍脸上顿时一烧,不知他打了什么主意,义正词严:“你想做什么?
可不要乱来!”
柳明庭听了这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若没有记错,我们也拜过了天地,我现下就算是要对娘子又搂又抱,又亲又啃,也犯不上吃官司吧。”
清妍涨红了脸,正准备跑,柳明庭脸上的笑却一敛:“你身上中衣熏的桂花香,是自己制的吧。”
清妍脚步一顿,两眼圆睁:“你怎么知道的?”
那香确是她自己制的,她娘亲是洗脚丫头,以前杜家的人,总嘲笑她身上有酸臭味道。
她就偷偷开始学制香,本是赌气,后来却一发不可收拾地喜欢上了。
只有在制香的时候,她才会忘了那些难听的嘲笑戏弄,体会到活在人世上,所能有的一点乐趣。
柳明庭起身,走到她跟前:“你身上的桂花香,清淡幽远,绝无甜腻意味,几大卖香的商号都比不过,一闻便知。”
他说着抬起头,望着长天上的白日流云,日光耀目,带着灼人的温度,让人眼都睁不开。
清妍看他一身清挺立在这样的日光下,清淡声音,仿佛直接到了心头:“清妍,跟着我做生意吧。”
柳明庭要做的生意,就是卖香,却不卖清妍制的桂花香,清妍自然疑惑:“不是说我的桂花香好么,旁人都比不过,为什么不卖它?”
柳明庭反问她:“我且问你,一碗清汤阳春面同一碗鸡汤阳春面,你怎么选?”
清妍想了想:“这要看价钱,若价钱差不多,自然选鸡汤的,若鸡汤的贵许多,左右不过是碗阳春面,清汤也不是不可。”
说着她明白了,桂花香是香中常品,耗费心力做得再好,旁人也未必愿来买账。
“那我们能卖什么香?”
柳明庭提起了笔,一边写一边说:“我旧日读书,见过一种香,说是南唐李煜所制,滋味妙绝,在鹅梨帐中香之上。
制此香,君香用沉香、白檀、丁香、木香,臣佐用藿香、**香、回鹘香、白芷、当归、官桂、麝香、豆蔻,只是香料虽在,配伍用量却已失传。”
清妍听他的意思,就是要自己试出那些用量。
要配出一个不知味道的古香,已属极难事,何况制香所用那些香料,不少都是金贵的,本钱也是一大问题。
柳明庭看着她蹙眉,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淡淡一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尽管试,我通身虽只剩了这五百两,也不算少了。”
清妍拿过银票,想了想还是问:“若钱用尽了也试不出来,怎么办呢?”
柳明庭抱着药碗啜了口,悠悠地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且由它去。”
整整一冬,清妍都在按柳明庭给的方子试香,写了不下几十种配方,也试出了几味好的,给他闻,却都说不行。
如是几次,清妍也忍不住恼了,不知道怎样才算行,后来一想,左右不是用自己的银钱,柳明庭不急,她急什么?
到第二年秋霜凝枝,西风凋叶时,清妍终于试出了一个方子。
香是清幽淡雅的,带了冷冽的冰雪意,直直沁入心头,仿佛雪月之下,置身千百梅林间——却又不是至始至终的寒淡,冷香余处,竟有丝丝缕缕的暖意。
一室之间暗香浮动,柳明庭不知几时站到了围屏边,淡淡地笑:“这次可以了,旧书上载着的这香的名字,就叫作‘雪中春信’。”
雪中春信,香自苦寒来,受雪欺霜凌,犹不损其韵,历尽北风萧瑟,终待春归来。
清妍试出了香,却没想到,还有更难的事等着她。
要做生意,还要进料材,赁铺子,雇伙计。
柳明庭同长贺,都是不得出面的,便只剩了她。
她长到这么多岁,其实不曾同几个人打过交道,更何况是去同那些老于世故的生意人唇枪舌战。
清妍在这里犹豫迟疑,柳明庭看着她:“和仁堂的掌柜沈秋芳也是个女子,她既可以,你又差在哪里?”
清妍摇头:“人同人,自然是不一样的,你要我制香可以,要我出去进香料,找牙子雇伙计,我……我不行。”
柳明庭沉默一歇,忽然问她:“我眼里,人只分两种,你知道是什么?”
清妍随口答:“好人和坏人。”
“不是,再想。”
清妍扭了头:“我不知道,想不出。”
柳明庭看她并不认真想,轻轻一笑:“我眼里,人只分认命的和不认命的。
你若甘心受人**嘲笑,一生苟且于这高宅深院中,那便不必去;你若不甘心,那纵是泥犁地,便有焚身火,也要义无反顾地往前行。”
在柳明庭的威逼利诱下,清妍办成了所有事,开了铺子。
她在外头只称自己姓李,铺子便叫李记香铺。
她又请了个管事在铺子里主事,开门一个月,生意却并不好,柳明庭那五百两本金,林林总总算起来,已快用尽了。
“可见酒香也怕巷子深,我们的香铺是新开的,人家都不知道,自然不进来了。”
柳明庭听着她叹气,啜了口药,问:“你怎么想?”
“我的意思,不如在铺子外摆个炉子熏香,路人闻得味道,知道东西好,便会来买了。”
“哦,娘子是这么想的,真是好谋划,门口还得添上两个人吆喝,定不会没生意了。
只可惜——”清妍追着问:“可惜什么?”
“可惜我们卖的不是包子。”
柳明庭悠悠补上了后头的话。
清妍一噎,知道自己出的是个糟主意,轻哼了声:“我这不过是抛砖引玉,听柳二爷的口气,想来是有好法子了。”
“我自然有法子了。”
柳明庭嘴角一挑,“我问你,绮云楼,听过不曾?”
清妍呆了呆:“那不是青楼么?”
“就是青楼。”
柳明庭嘴角笑意愈浓,“才子词人,青楼红粉,你若想要雪中春信为人所知,便该往那处去。”
清妍转瞬明白了他的意思,雪中春信若能得楼中名色一句赞扬,或是出入其间的才子一首词赋,不愁不能名传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