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皇帝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锥子,死死钉在苏锦绣的脸上。
这大殿之上,香炉里熏着最上品的龙涎香,可他闻到的,却是三十年前北境雪地里,那股混着豆渣、野菜和彻骨寒风的、卑微而顽固的香气。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白玉汤匙,匙与碗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声响。
“三十年前,先帝微服巡幸北境,天降大雪,一行人困于荒野。曾有一农家妇,在风雪里支起一口破锅,为逃难的灾民施粥。她熬的,是刮锅底剩下的豆渣混着冻硬的野菜,难以下咽。可她却往里加了一味东西,叫‘醒味引’,那寡淡的糊糊竟奇迹般地生出一种醇厚的暖香。”
皇帝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醒味引’,是我李氏皇族秘档中记载的古法,三百年来,只传御厨世家嫡系。你说,”他身体微微前倾,龙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闪着森冷的光,“一个被夫家抛弃、在荒村野地里苟活的妇人,她,怎么会懂这个?”
话音落下,殿内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宫人、侍卫,都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尊石像。
苏锦绣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抬头看那张布满疑云的帝王之脸。
她只是沉默着,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卷起了自己左腕的袖口。
粗布之下,露出的不是欺霜赛雪的肌肤,而是一道从手腕内侧蜿蜒至小臂的淡红色疤痕。
那疤痕的形状,像是被沸油溅射,留下了一串永不褪色的烙印。
“回陛下,”她的声音平静如初,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民女的娘,临**前,是您父皇,也就是先帝爷,亲口下令从御膳房里偷偷放走的一个女匠。先帝说她偷了宫里的东西,要处死,可又在行刑前夜,买通了狱卒,给了她一包碎银子和出关的文书。”
她抬起眼,眸中没有惧怕,只有一种沉淀了太久的哀伤与了然。
“我娘没教过我宫里的规矩,也没教过我如何讨好贵人。她只教了我一句话。”苏锦绣顿了顿,目光扫过皇帝,最终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仿佛已经睡着了的紫袍老太监身上。
“她说:‘绣儿,记住,这世上,好饭不怕冷,怕的是吃饱了的人,忘了是谁在灶前哭过。’”
“哐当”一声,不是皇帝的玉匙,而是旁边那名紫袍老太监手中的拂尘掉在了地上。
他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猛地一抽,竟不顾君前失仪,迅速用宽大的袖袍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
大殿之内,死寂如坟。
皇帝盯着苏锦绣腕上的疤痕,又看了一眼失态的老太监,眼中晦暗不明。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发怒,只是挥了挥手,语气听不出喜怒:“既是御厨之后,便暂且留在御膳监,任‘协理膳食**’一职,协助**各宫膳食,不得有误。”
一道看似恩赏的旨意,却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苏锦绣被带离大殿,没有分到宫女们住的暖房,而是被直接安置在了御膳监最偏僻的一间柴房里。
屋子四面,明里暗里都多了几双眼睛,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夜深人静,苏锦绣吹熄了豆大的油灯。
在彻底的黑暗中,她摸索着坐到柴火堆旁,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破旧的裙边,拆开一道缝得极为隐蔽的线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