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良久,就在沈青崖几乎以为不会得到任何回应,准备黯然离开时,一个极其沙哑、干涩,仿佛锈住了多年的声音,如同从幽深的地底艰难地挤了出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趟镖……是官盐。”

赵猛终于开口了。他没有看沈青崖,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那柄半焦的朴刀上,仿佛在对着这把沉默的兵器,倾诉那段尘封的往事。

“从扬州出发,押往金陵。数额巨大,牵扯的不仅是银子,更是盐课,是官家的脸面。”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寒意,却比这夜雨更冷。

“路上,遇到了‘翻江龙’的人。” 他报出一个在江淮漕运线上曾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号,“他们不是寻常水匪,背后……有官面上的影子,胃口极大,不仅要钱,更要立威,要拿下这条水道的话语权。”

“我们人手不足,对方有备而来,在燕子矶下的水道设了埋伏。” 赵猛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刀柄的手,青筋却一根根暴凸起来,“那一仗,打得很惨。兄弟们拼死护着镖船,我带着几个人守在船头,挡住了他们三次强攻……这把刀,” 他抬了抬手中的朴刀,灯光下,那烧焦的痕迹旁,依旧能看出刀刃上密密麻麻的缺口,“那天,至少砍卷了三次刃,饮了多少血,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沈青崖听得心旌摇曳,仿佛能透过这平静的叙述,看到当年那场发生在狭窄水道上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惨烈搏杀。

“后来,他们用了火攻,又派了水鬼潜过来凿船。” 赵猛的声音到这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混乱中,我被两个好手缠住,一个使分水刺的,阴险得很,专攻下盘,另一个力气奇大,用的是鬼头刀……我砍翻了使刀的,却被那使分水刺的,瞅准空子,一刺扎穿了我握刀的左手腕骨……然后,另一把鬼头刀,就朝着我的脖子过来了。”

他的叙述戛然而止。

窝棚里,只剩下越来越急的雨声。

沈青崖几乎能想象到那千钧一发的时刻,能感受到那刺骨的疼痛和死亡的阴影。

“然后呢?” 他忍不住追问,声音发紧。

赵猛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青崖以为他不会再说了。他才用一种近乎虚无的语气,缓缓道:

“然后?然后你爹,沈振邦,他就在我旁边……他本来可以一刀结果了那个使分水刺的,替我解围,或者至少,能挡开劈向我脖子那一刀……但是,他没有。”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压抑了多年、终于破土而出的、尖锐的讥讽和痛楚:

“他选择了回身,去护住那个吓得尿了裤子、躲在船舱里瑟瑟发抖的盐铁司督运官!”

“就因为他是个官!就因为他若死了,镖局担待不起!**追查下来,镇岳镖局可能就完了!” 赵猛猛地抬起头,那双一直如同死水般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骇人的火焰,死死盯住沈青崖,仿佛要将他烧穿,“所以,我这只握刀的手……就***白丢了!”

“那趟镖,最后还是丢了部分官盐。”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悲凉,“你爹为了保全镖局,息事宁人,对外……对外说是我赵猛护镖不力,指挥失误,才致失镖……我这手,就算是为自己的‘过失’付出的代价。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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