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避免强光直射!避免眼部受到任何形式的突然刺激!必须时刻佩戴专业的、能够过滤特定有害光谱的深色防护镜!否则,每一次发作,都可能对您那本就……脆弱的视觉神经,造成不可逆的进一步损伤!”
于是,那副特制的墨镜,便成了他脸上除却伪装之外,真正的、赖以维持这最后一点可怜光感的“医疗器械”。
然而,比眼疾本身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戴上墨镜之后,那被进一步削弱和隔绝的感知。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变得更加昏暗,更加模糊。所有的色彩都褪去,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他依赖了百年的、那点微弱的光影变化来辅助听觉和触觉构建外界图像的能力,被这深色的镜片无情地剥夺了大半。
他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这种仿佛被蒙住双眼、扔进深海般的隔绝与无助。
尤其是在……寻找姐姐这件事上。
他害怕。
害怕就在他戴着墨镜,视野一片昏暗模糊的某个瞬间,在某个街角,在某个码头,在某个他苦苦寻觅了百年的地方,姐姐的身影会突然出现,却又因为他这该死的、被镜片阻隔的视线,而与他……擦肩而过。
他无法承受这种可能性。哪怕只是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
因此,他养成了一种在外人看来极其怪异,甚至有些神经质的习惯。
每当身处一个相对陌生、或者他认为“有可能”会出现线索的环境时,他总是会下意识地、反复地、去做一个动作——
抬手,极其快速地将鼻梁上的墨镜往下拉低一丝,或者干脆短暂地摘下来,用他那双暴露在空气中、因为畏光而会迅速眯起、瞳孔微微收缩颤抖的眼睛,极其快速、极其贪婪地,扫视一圈周围的环境。
哪怕只是捕捉到一点点更清晰的光影,哪怕只是确认一下某个模糊轮廓的细节,哪怕这个过程短暂到只有零点几秒,随之而来的便是眼睛因为突然接触光线而产生的尖锐刺痛和更加混乱的视觉。
他也在所不惜。
就像此刻,在酒吧那束惨白射灯带来的剧痛和视觉混乱稍稍平复一些后,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飞快地抬手,将墨镜往下拉了一指宽的缝隙。
那双暴露出来的眼睛,因为骤然接触到酒吧内依旧不算柔和的光线,而剧烈地眯缝起来,长而密的睫毛因为生理性的不适而快速颤动。瞳孔在昏暗与杂乱光线的刺激下,收缩得极小,边缘甚至能看到因为长期病变而呈现出的、不正常的浅淡虹膜颜色。
他忍着不适,目光如同最敏锐的雷达,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迅速扫过舞池中晃动的人群,扫过吧台边窃窃私语的酒客,扫过入口处刚刚进来的几个模糊身影……
没有。
除了更加清晰的、扭曲晃动的色块和因为强光刺激而残留的视觉暂留黑影,什么都没有。
那双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以及更深沉的疲惫。
他迅速将墨镜推回原位,重新将自己藏匿于那片深色的保护壳之后。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暴露,只是旁人的错觉。
心脏,却因为那短暂的、毫无结果的搜寻,而沉沉地坠了下去。
这样的动作,在他百年的生涯中,重复了成千上万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