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活人越来越少,他的工作越来越清闲,可是他却不怎么开心。
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焚烧、腐烂和绝望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让某种冰冷的决心在胸腔里凝结。大灾变下,活着的人仍得努力生存,带着死去的人那一份,必须得活出个样子来。哪怕是死神也不能轻贱生命如蝼蚁。
“走,下一栋。”他的声音透过口罩,闷得像块石头。
上面分发给志愿者的物资,萧白只留下了给萧逸和唐小姐准备的备份,剩下的都偷偷贴给了重病的居民。
圣父也罢,优柔寡断也罢,妇人之仁也罢。他还是没办法看着别人在他面前受尽苦难而无动于衷。
那些绝户的不仅仅是因为病毒爆发,更多的是死于绝望。
萧白不是银沙*的居民与他们素昧平生,仅有的接触也不过是送物资采血时几句关于瘟疫什么时候能够结束的询问。可是即便如此,萧白心里还是顿顿的疼。
萧白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实验室里他记得他所管理的每一只实验动物的脸,分得清楚它们彼此之间的细微差别。而现在,每给一户人家贴上封条,萧白就能想起那户人家原主人的脸。
有对瘟疫有自己见解喋喋不休抱怨个不停的大叔;又旁敲侧击非要从他嘴里打探出什么内部消息的大妈;有怯生生躲在大人后面采血要问他七八遍采血疼不疼的孩子;有阿尔兹海默症每次都会忘记规定邀请他们喝水的阿婆…
市立第三医院临时重症隔离区,空气是凝固的腥甜。浓重的消毒水味像一层绝望的膜,死死包裹着每一寸空间,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从病床深处、从紧闭的病房门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的不详腥甜味道——那是内脏正在悄然溶解的气息。
唐语嫣推着沉重的治疗车,车轮碾过冰冷的地面,声响单调而压抑。她的防护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回响。护目镜上凝结的水雾模糊了视线,但她仍能清晰地看到——
走廊尽头,几个穿着臃肿防护服的殡仪馆工作人员,正从一间病房里拖出一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黑色裹尸袋。
唐语嫣目不斜视的走过去,逝者已逝,生者更需要她的照顾。
袋子沉重,隐约勾勒出人体的轮廓,但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袋子下方,深色的、粘稠的液体正不受控制地渗出,一滴一滴砸在地面,留下蜿蜒的暗红印记,散发着更浓烈的腥甜。
一个同样包裹在白色防护服里的护士靠在墙边,身体微微颤抖。即使隔着面罩,唐语嫣也能感受到对方眼神里的空洞和麻木。
这里的每个医护人员,眼里都是那深深地麻木和疲惫。
安慰了同事一句,唐语嫣勉强打起干劲继续自己今天的工作。
转过身去的唐语嫣没看见,那护士的眼睛下缘,忽然流下两行血泪。
有个老人蹲在走廊角落里哭。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抑制不住地抖动。
“3床……下午走的。”护士的声音像砂纸摩擦般干涩,“刚推进去…就…就喷了老张一身…红的黄的…都出来了…白发人送黑发人…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