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这一次,再也没有那双温暖而焦急的手来拍打他的背,再也没有那带着哭腔的、无助的呼喊。
他只能独自一人,在这冰冷的角落,咳到天昏地暗,咳到意识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咳嗽才渐渐平息。他瘫软在地面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冰冷地贴着地砖。嘴角残留着新鲜的血迹,他也无力去擦。
疲惫。从未有过的疲惫。从身体到灵魂,都被彻底掏空,只剩下一个残破的、还在机械呼吸的空壳。
他就这样躺着,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昏暗的灯。光线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投来的、冷漠的注视。
父亲在病床上发出了一声模糊的**,似乎在睡梦中也被这压抑的气氛所惊扰。
罗明猛地回过神。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父亲面前倒下。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挣扎着爬起来。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他扶住墙壁,深吸了几口气,那气息依旧破碎而灼痛。
他走到洗手池边,用冰冷刺骨的水狠狠泼在脸上,试图洗去污渍、血迹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脆弱。水温低得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丝。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惨白、眼神灰败、嘴角带血的人,陌生得让他心惊。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
会死的。真的会死。
死了,爹怎么办?那个被他气走的傻姑娘,会不会做傻事?
一种源于求生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终于压倒了所有的绝望和自厌。
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他缓缓走回病房,没有再看那个土布包裹,也没有去看父亲。他径直走到窗边,重新坐下,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雪停了。夜色浓重如墨,看不到一丝星光。
寒冷。无处不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侵蚀而来,穿透毛衣,穿透皮肤,直抵骨髓。
他下意识地抱紧双臂,身体微微发抖。那件张罗艳织的蓝色毛衣,似乎也失去了所有的保暖作用,变得冰凉。
就在这无边的寒冷和黑暗中,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对面居民楼的一扇窗户上。
那扇窗户里亮着温暖的橘**灯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可以隐约看到里面一家人的剪影——似乎是一对夫妻正围着餐桌吃饭,一个小孩在旁边跑来跑去,身影灵动。
很普通的一幕。在这座庞大的城市里,每时每刻都在无数个家庭中上演。
但此刻,这扇窗户里透出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属于别人的温暖和团圆,却像一根极其细微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罗明冰封死寂的心湖。
并不剧烈,却尖锐地提醒着他,这世上,还有一种叫做“家”的东西,还有一种叫做“温暖”的感觉。
他曾拥有过。在山里那个虽然贫穷却充满烟火气的家。有母亲的唠叨,有小妹的嬉笑,有父亲沉默的关怀,还有……隔壁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眼神清亮的女孩子。
他也曾渴望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挣得一个这样的角落,一盏为他而亮的灯。
可是现在……
父亲重伤卧床,命悬一线;自己咳血不止,前途未卜;而那个可能为他点亮一盏灯的人,被他亲手推开,消失在寒冷的夜色里。
巨大的落差和失去的痛楚,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伴随而来的不再全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