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顾明璟的目光艰难地移动,落在自己肩头那虽然依旧狰狞、但黑紫色尽褪、被厚厚药粉覆盖的伤口上,又落回苏璃沾满血污和风霜的脸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到几乎让他窒息的情绪汹涌而来,压过了所有的伤痛和疑惑。他嘴唇再次翕动,用尽全身力气挤出几个字:
“欠你……一条命……”
苏璃看着他苍白脸上那复杂到极点的神情,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看着他劫后余生的虚弱,忽然,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淡,几乎算不上笑容,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近乎恶劣的嘲弄。
“债,一笔一笔算。”她指的是之前醉仙楼后院和这次的人情,“你的命,先记账上。”
顾明璟看着她嘴角那抹极淡的嘲弄,感受着舌下百年老参磅礴的生机在体内化开,一种奇异的暖流伴随着巨大的疲惫席卷而来。他无力地闭上眼,嘴角却似乎也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干裂的唇间溢出破碎的气音:
“好……债主……说了算……”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风雪在帐外呼啸,但帐内,一种超越了生死交易、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难以言喻的沉重联系,已然悄然铸成。
五日后。
剧毒终于被拔除干净,伤口虽然依旧深可见骨,但边缘已长出新鲜的**。顾明璟虽仍虚弱,但性命已然无忧。他被顾十三强行按在主帐的矮榻上休息,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毡。
帐帘被掀开,苏璃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浅青色棉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她手里拿着那件已经烘烤干爽、皮毛蓬松的玄狐大氅。
顾明璟看着她走近,目光落在她依旧单薄的衣衫上。
“风雪未停,郡主当心。”他声音依旧沙哑,但已有了些力气。
苏璃没说话,只是走到榻前,抖开那件厚重温暖的大氅,不由分说地盖在了顾明璟的身上,仔细地掩好边角。柔软的狐裘带着阳光烘烤后的暖意和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清冷草木气息,瞬间包裹了他。
顾明璟愣住了,下意识地想抬手推拒:“这……”
“伤患,闭嘴。”苏璃的声音依旧清冷,带着命令的口吻。她做完这一切,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顾明璟抬手,抓住了狐裘柔软蓬松的边缘。那温暖的感觉异常真实。他看着苏璃即将走出帐门的背影,喉头滚动了一下。
“郡主……”
苏璃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玄狐裘……暖吗?”顾明璟低声问,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背影。
苏璃在帐门口停住,外面呼啸的风雪声清晰可闻。她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顺着风清晰地传来:
“暖不暖,问你的伤。” 话音落,她已掀帘而出,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顾明璟攥紧了手中的狐裘,感受着那隔绝风雪的暖意和萦绕不去的冷香,久久无言。心口处,那被剧毒和濒死寒意侵蚀过的地方,此刻被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洪流冲刷着,留下无法磨灭的烙印。
他挣扎着起身,走到简陋的书案前。铺开奏折,提笔蘸墨。没有渲染遇刺的惨烈,没有控诉柳家的狠毒,没有描述缺药的绝望。他手腕沉稳,落下力透纸背的一行字:
`醉仙楼慧宁郡主苏璃,风雪兼程,千里押运奇药,亲解黑*剧毒,救我残躯于濒死,活北境三万将士。恩同再造,功在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