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色如墨,泼洒在死寂的灵田上。
林凡盘坐在那片灰白色的死地中央,周身缭绕的灰黑气流比以往更加浓郁,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吞吐。丹田之内,那诡道初芽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剧烈旋转,表面那些模糊的纹路明灭不定,中心那一点深邃之处,隐隐透出一丝极淡却异常醒目的紫黑色异芒。
他在全力消化、炼化白日里从石蛋田中汲取而来的阴毒能量。
这个过程远比吸纳普通枯败死气凶险和艰难。
那些紫黑色的毒性能量,如同附骨之蛆,充满了暴戾的侵蚀性,即便被初芽强行吞噬,依旧在其内部左冲右突,疯狂挣扎,试图污染同化一切。林凡不得不集中全部心神,引导着初芽本身更加精纯的灰白死气,对其进行反复的碾压、磨蚀、转化。
如同冶炼毒矿,去芜存菁,提取其中那一点最本质的“阴煞”精华。
汗水从他苍白的额头不断渗出,尚未滑落便被周身冰冷的死气冻结成细小的冰晶。他的眉头紧锁,身体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那是两种阴性能量在体内激烈冲突的表现。
时间一点点流逝。
当月影西斜,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降临,丹田内的激烈冲突终于逐渐平息。
那最后一丝顽抗的紫黑色毒性能量,被彻底碾碎、提纯,化为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凝练的暗灰色能量,完全融入了初芽之中。
嗡——
初芽发出一阵低沉而满足的震颤,体积似乎并未增大多少,但通体色泽变得更加深沉内敛,旋转间带起的气流却更加凝实有力。尤其是芽心那一点,那抹紫黑色异芒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化为数道极其细微的、妖异的纹路,烙印在了初芽的本体之上,为其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凶戾与诡诈。
汲煞篇的运转,似乎也因此顺畅了一丝,对于各种阴晦煞气的感知和吸纳效率,有了微弱的提升。
林凡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那点灰白光芒一闪而逝,隐约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紫意。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气息冰冷,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那是毒性残渣最后被排出的迹象。
成功了。
不仅成功化解了毒性,甚至还将其中精华炼化吸收,反而淬炼了初芽,使得这诡道根基更加稳固,甚至……多出了一丝毒煞的特性。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张胥的毒计,阴差阳错之下,反倒成了他修炼的资粮。
林凡嘴角扯起一个冰冷无声的弧度。他抬起手,意念微动。
一缕比之前更加凝练、颜色更深、几乎呈暗灰色的气流,如同乖巧的毒蛇,缠绕在他的指尖,随心所欲地变幻形态。其中蕴含的死寂与侵蚀之力,远比之前纯粹的死气更加可怕。
他甚至能感觉到,若是将这缕气流注入生灵体内,其造成的破坏和痛苦,将远超从前。
力量的提升,带来的是冰冷的满足,以及更深的沉沦。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经过一夜的炼化,虽精神疲惫,但体内力量却更加充盈,那种沉甸甸的、冰冷滞涩的感觉也减轻了不少,仿佛体内的“杂质”被进一步提纯了。
天色渐亮。
杂役区又开始了一天的忙碌。运送废料的弟子们依旧准时到来,只是今天,他们的眼神在恐惧和敬畏之外,又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和探究。
昨夜石蛋田里发生的事情,经过一夜发酵,早已传遍了整个杂役区。
林凡那邪门的手段能祛毒救地!
这个消息,比之前他召唤枯藤、化废为粉更加令人震惊,也更加……意味深长。
恐惧依旧,但一种微妙的、基于现实利益的期望,开始在某些人心中萌芽。在这底层挣扎求存的杂役区,谁能没点麻烦?灵田病害、虫害、或是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气事,以往只能听天由命或求告无门。现在,似乎出现了一个虽然邪性、但或许能解决问题的……“途径”?
于是,在例行公事般地扔下废料后,开始有人迟疑着,没有立刻离开。
一个中年杂役**手,脸上堆着讨好的、却又因恐惧而扭曲的笑容,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离那死地边缘还有老远就停下,颤声道:“林……林凡师兄……我……我那边田里,最近不知咋了,老是招黑线虫,用药也不见好……您看……”
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又一个杂役鼓起勇气接口:“是啊是啊,林凡师兄,我那边角落老是积水,庄稼根都烂了,一股子腐烂味儿……”
“还有我……”
有了带头的,七八个杂役纷纷大着胆子开口,诉说着自家田里各种不大不小、却足以让他们焦头烂额的麻烦事。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声音也压得极低,眼神里充满了忐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林凡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明白这些人的心思。畏惧他的力量,却又想利用他的力量来解决麻烦。很现实的考量。
他需要这些废料,也需要维持这片区域的“安稳”以减少不必要的注意。适当展示“能力”,或许能进一步巩固这种畸形的秩序。
而且……这些所谓的“麻烦”,其中蕴含的病气、腐气、虫煞……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养料”?
就在他准备随意挑选一两个“顺眼”的案例,稍作“处理”时——
“滚开!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一声嚣张又带着明显虚张声势意味的呵斥从人群外传来。
杂役们如同受惊的麻雀般猛地散开,让出一条路。
只见张胥带着两个新巴结上的跟班,正一脸阴鸷地站在不远处。他显然也听说了昨日的事情,脸色难看至极,眼神中充满了怨毒、忌惮,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他的毒计,非但没让林凡倒霉,反而似乎……成全了他?!这让他如何能忍!
但他又不敢再轻易靠近那片死地,更不敢直视林凡那双冰冷的眼睛,只能色厉内荏地呵斥那些杂役:“都不想干活了?!聚在这里偷懒?信不信我禀报上去,扣光你们的份例!”
杂役们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反驳,却也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偷偷在张胥和林凡之间逡巡。
张胥见无人理会他的威胁,脸上更是挂不住,却又不敢真对林凡怎么样,只能把火气撒在那些杂役身上,目光凶狠地扫视着,最后定格在最先开口那个中年杂役身上。
“你!对,就是你!不是说有黑线虫吗?我看就是你心术不正,引来的晦气!还不滚回去好好拾掇!再敢在这里妖言惑众,看我怎么收拾你!”他指着那中年杂役厉声骂道。
那中年杂役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林凡动了。
他并没有看张胥,仿佛他只是路边聒噪的野狗。他只是抬起手,对着那中年杂役的方向,凌空轻轻一抓——并非抓向那人,而是抓向他身后那片田地的方向。
纳污法门运转,目标精准锁定——黑线虫特有的那种微弱虫煞之气,以及植物病变产生的病气。
远处,那中年杂役的田地方向,一股极其淡薄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黑灰色气流,跨越数十丈距离,被强行抽取而来,没入林凡掌心。
丹田初芽微微一转,便将这点微末能量吸收消化。
林凡放下手,目光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中年杂役愣在原地,不明所以。
但周围几个眼尖的杂役却突然低呼出声:“快看!李老四田里的稻子!”
众人下意识地望去。虽然隔得远,看不真切,但隐约可见,李老四家田里那些原本有些发蔫、叶尖泛黄的稻禾,似乎……精神了不少?叶片也仿佛挺立了一些?
“好像……真的好了点?”
“邪门了……隔这么远……”
“林凡师兄真是……神了!”
窃窃私语声响起,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那叫李老四的中年杂役反应过来,连忙朝着林凡的方向躬身作揖,激动得语无伦次:“谢谢!谢谢林凡师兄!谢谢!”
张胥的脸彻底变成了猪肝色,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如同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他感觉自己所有的脸面,都在这一刻被林凡无声无息地踩在了脚下。
林凡这才缓缓将目光转向他,那双沉淀了死寂与一丝妖异紫芒的眼睛,冰冷地扫过他。
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动作。
张胥却如同被无形的毒针狠狠刺了一下,浑身一哆嗦,心底那股被枯藤缠绕汲取生机的恐怖记忆瞬间复苏,吓得他连退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被身后跟班慌忙扶住。
“我们走!”他再也不敢停留,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声,带着跟班灰溜溜地转身就跑,背影狼狈不堪。
经此一幕,那些还在观望的杂役再无犹豫,纷纷涌上前,更加急切地向林凡诉说着自家的麻烦,眼神中的敬畏和热切几乎要满溢出来。
林凡看着眼前这些惶恐而渴望的面孔,心中波澜不惊。
他抬了抬手,压下嘈杂的声音,沙哑地开口,立下了他的规矩:
“每日送废料时,可述一事。”
“能否解决,看我心情。”
“代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以后的废料,需挑拣‘精华’送来。”
所谓的“精华”,自然是指那些蕴含死气、病气、煞气更浓郁的“垃圾”。
杂役们微微一愣,随即纷纷露出狂喜之色,忙不迭地答应下来。只是多费些功夫挑拣废料,就能换来田亩安稳,这代价简直太轻了!
于是,从这一天起,林凡这片死地,在杂役弟子们口中,又多了一个讳莫如深、却暗含希望的称呼——“净秽滩”。
而端坐于死地中央,吞噬万秽,掌控病衰的林凡,在他们心中,形象愈发诡秘难测。
他既是带来死亡与荒败的邪魔,
却也是祛除病秽、带来畸稳的……“邪医”。
林凡重新盘膝坐下,闭上双眼,继续他的“修炼”。
指尖无意间划过腰间,触碰到一件硬物。
那是他昏迷醒来后,发现揣在怀里的一块非铁非石的黑色残片,边缘有着奇怪的刻痕,当时并未在意,只当是昏迷时从哪里刮蹭到的。
此刻,在那初芽新生的毒煞之气微微浸润下,那黑色残片似乎……极其轻微地……温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