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短刀深深嵌入楼偃的手臂,剧痛反而让他被毒性***神经清醒了一瞬。他踉跄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滴落在地毯上,迅速晕开一片暗红。

云岫被他护在身后,清晰地看到了刀锋没入他血肉的过程,感受到了他身体因疼痛而产生的瞬间僵硬。她整个人如同被定住,那双总是蕴藏着冰冷算计或讥诮寒霜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毫无掩饰的震惊与愕然。

他……为什么要救她?

在这个你死我活的局中,在她刚刚才用毒针暗算过他之后?这完全不符合常理,不符合她对他所有的认知和判断!

那瞬间的冲击,甚至盖过了周围激烈的厮杀声和不断逼近的危险。

楼偃喘着粗气,额角冷汗与因毒性和失血而产生的虚汗混在一起,脸色苍白如纸。他同样对自己的举动感到一丝荒谬,但此刻已无暇深究。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看什么……等死吗?!”他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猛地将扎在手臂上的短刀拔出,带出一溜血花!他闷哼一声,几乎站立不住,却反手将刀掷向一名试图趁机扑上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没想到他中毒至此还有反击之力,猝不及防被飞刀击中肩胛,惨叫一声倒退出去。

这一下也惊醒了云岫。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她眼神瞬间恢复冰冷,但眼底最深处的波澜却难以立刻平息。她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楼偃,迅速点了他手臂几处穴道止血,同时格开另一名杀手的攻击。

“撑住!”她的声音依旧冷硬,却似乎少了些许之前的杀意,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我的人快到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窗外传来数声凄厉的惨叫,以及更加混乱的金铁交鸣之声!显然是她的援兵到了,正与外面的黑衣杀手激烈**。

内室的压力顿时一轻。仅存的几名黑衣杀手见势不妙,互相对视一眼,虚晃一招,竟毫不恋战地迅速撤走,身法快得惊人。

惊鸿苑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片狼藉。青鸾和紫烟伤痕累累,强撑着守在门口。

云岫扶着楼偃,让他慢慢滑坐在地。他的情况很糟,“刹那芳华”的毒性正在不断侵蚀他的经脉,加上失血过多,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身体冰冷,嘴唇泛紫。

云岫看着他那副狼狈虚弱、命悬一线的模样,又想起方才他毫不犹豫挡刀的那一幕,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情绪剧烈翻腾。

杀了他?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只要她袖手旁观,甚至再补上一掌,这个三年前将她推入地狱的男人就会彻底消失。

她的手微微抬起,内力暗凝。

可是……那染血的臂膀,那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那即使在昏迷边缘依旧带着一丝不屈倔强的脸庞……竟让她这一掌无论如何也拍不下去。

为什么?是因为他刚才救了她?还是因为……这三年来,她内心深处,或许并非全然的恨?

不!她立刻否定了这个软弱的想法。恨!当然是恨!刻骨铭心的恨!若不是他,她怎会经历那三年非人的磨砺,怎会变成如今这副冰冷破碎的模样?

可是……杀意凝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最终,她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挣扎的厉色,却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其小巧精致的玉瓶,倒出唯一一粒赤红如血的丹丸。

这并非“刹那芳华”的解药,而是她保命用的“九转还魂丹”,能吊住性命,暂时压制万毒,极其珍贵,她也只有三粒。

她捏开楼偃的下颌,将丹丸塞进他口中,助他咽下。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粗暴,仿佛在生气,气他的举动,更气自己的不忍。

丹药入腹,一股温和却强大的药力迅速化开,护住楼偃的心脉,暂时遏制住了毒性的蔓延。他的脸色稍微好转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但依旧昏迷不醒。

做完这一切,云岫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跌坐在他身旁,看着窗外依旧未停歇的厮杀火光,眼神空洞而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厮杀声渐渐平息。

玄霜带着一身血煞之气冲了进来,看到室内情景,尤其是看到昏迷的楼偃和坐在一旁的云岫,愣了一下:“公主,您没事吧?他……”

“死不了。”云岫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站起身,“外面情况如何?”

“来袭者身份不明,手段狠辣,像是专业的杀手组织,见我们援兵到来,便迅速撤退了,伤亡不小,但未能留下活口。”玄霜禀报道,又看了一眼楼偃,“王府侍卫伤亡惨重,廷尉署的人也被惊动了,正在赶来。”

云岫蹙眉。第三方势力……究竟是谁?

“胡寺那边呢?”

“潜入胡寺的也是同一批人!他们在搜寻什么东西,似乎并未找到,与我们在胡寺留守的人发生了冲突,后被我们和突然出现的一伙神秘人击退。”玄霜语气凝重,“公主,情况比我们想的更复杂。似乎不止我们在找‘星髓’。”

星髓!原来那所谓的“圣物”名为星髓!

云岫沉默片刻,道:“此地不宜久留。立刻准备,我们……”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楼偃,语气顿了顿,“带上他,从密道走。”

玄霜眼中闪过诧异,但并未多问,立刻执行。

城西,一处隐秘的安全屋内。

楼偃从深沉而痛苦的昏迷中渐渐苏醒。首先感受到的是手臂上传来的剧痛和体内那股虽然压制了毒性却依旧滞涩的感觉。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冷香。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单的床榻上,身处一间陌生的雅致房间。而云岫,就坐在不远处的窗边,侧对着他,望着窗外微熹的晨光,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洗去了血迹和尘埃,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柔和,却也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清冷。

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切瞬间涌入脑海——她的暗算,黑衣人的突袭,他挡下的一刀,以及……昏迷前似乎看到她喂他吃了什么。

是她救了他?为什么?

似乎察觉到他的苏醒,云岫缓缓转过头,目光与他相遇。她的眼神依旧复杂难辨,没有了之前的杀意凛然,但也并非温和,更像是一种经过剧烈挣扎后的疲惫与平静。

“你醒了。”她的声音平淡无波。

“为什么……救我?”楼偃声音沙哑干涩,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云岫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走过来递给他。

楼偃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

云岫看着他笨拙的样子,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了他一把。她的手指冰凉,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时,两人似乎都微微僵了一下。

喂他喝了水,云岫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床边,看着他,忽然道:“楼偃,你可知三年前,你把我献出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楼偃心中一凛,抬头看她。

云岫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看向了遥远而血腥的过去,声音飘忽而冰冷:“你以为等待我的是屈辱和死亡吗?确实,一开始是。”

“我被带入渊军大营,如同牲口般被审视。拓跋弘的确想杀我立威。”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就在那时,一个人出现了。”

“谁?”

大渊的三皇子,拓跋冽(liè)。当时他暗藏身份,混在先锋军中历练。”云岫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恨,有惧,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他认出了我……或者说,认出了我身上的一块玉佩。”

“玉佩?”楼偃猛地想起,当年她确实贴身戴着一块质料普通的凤纹玉佩,他并未在意。

“那是我生母留下的唯一信物。”云岫的声音低沉下去,“拓跋冽告诉我,我的生母,是他父皇早年流落民间时的一段露水情缘,也是他的一位早逝的姨母。按辈分,我算是他的……表妹。”

楼偃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云岫……竟然是大渊皇帝的血脉?!这怎么可能!

“很不可思议,是吗?”云岫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连我自己都不信。但拓跋冽信了,或者说,他需要我‘是’。他力排众议,保下了我,并将我带回大渊。”

“后来的三年,是另一场噩梦。”她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与冰冷,“皇室倾轧,远比战场更可怕。拓跋冽救我,并非出于亲情,而是看中了我的身份可以被他利用,成为他争夺储位的一枚棋子。那三年,我被迫学习各种技艺,被迫卷入无尽的阴谋算计,被迫成为他手中的刀……每一次挣扎,都伴随着鲜血和牺牲。腕间这道疤,就是在一次替他挡下**时留下的。”

她轻轻抬起手腕,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晨光下格外刺眼。

“他需要一个大渊公主,我就必须是永懿长公主。他需要与楼国和亲,来巩固他的势力,增加他的**,我就必须嫁过来。”她看向楼偃,眼神冰冷如刀,“楼偃,你说,这是不是命运最大的讽刺?你亲手将我推入深渊,却又阴差阳错地,把我推上了如今这个回来向你复仇的位置?”

楼偃听着她的叙述,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从未想过,三年前的那个决定,竟然引发了如此曲折连锁的反应。她所经历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残酷和复杂。那股一直盘踞在他心头的愧疚感,在此刻疯狂地滋生蔓延,几乎要将他淹没。

所以,她回来,不仅仅是为了报复他,更是身不由己,是拓跋冽棋盘上的一颗棋子?那所谓的“星髓”,又是什么?与拓跋冽有关?

“那‘星髓’……”楼偃涩声问。

云岫眼神一凛,瞬间恢复了警惕:“那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她顿了顿,语气稍缓,“昨夜救你,是因为你死了,钥匙下落不明,会更麻烦。也因为你……”她移开目光,声音极低,“……挡了那一刀。”

“我们之间的账,还没完。”她重新看向他,目光恢复了之前的疏离与冰冷,“但在找到‘星髓’,解决掉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之前,我们可以暂时……合作。”

“毕竟,”她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我们现在看起来,像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不是吗?偃王爷?”

晨光彻底照亮了房间,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沉重、复杂、纠缠着恨意、愧疚、算计与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奇异牵绊的氛围。

合作?与毒蛇同行?

楼偃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深知前路更加危险叵测。

但似乎,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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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