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红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安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紫砂壶,目光落在对面站得笔直的年轻人身上,眼底情绪复杂。博古架上摆放着的老照片里,年轻的苏安和江砚礼父亲并肩而立,笑容爽朗,那是两家情谊最盛时的见证。
江砚礼穿着一身熨帖的白衬衫,昨夜的狼狈已被妥帖掩盖,只是颈间未完全消退的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他垂着手,背脊挺得笔直,像等待宣判的士兵,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缩着。闻到书房里熟悉的龙井茶香,恍惚间仿佛回到儿时,那时他常跟着父亲来苏家串门,苏安总会笑着递给他一块桂花糕。
“坐吧。” 苏安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指了指对面的梨花木椅,“自你父亲走后,这椅子就很少有人坐了。”
江砚礼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苏叔叔。” 听到这句带着缅怀的话,他的心脏微微抽痛,两家父辈的交情是刻在骨子里的羁绊,也是他如今最难挣脱的枷锁。
苏安端起茶壶,给两个茶杯斟上琥珀色的茶汤,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眼角的细纹:“你和晚意,从小就亲。她刚会走路的时候,总追在你身后喊‘砚礼哥哥’,你还记得吗?”
江砚礼的喉结轻轻滚动,记忆翻涌而上。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总爱抢他的玩具,却会在他被欺负时第一个冲上去帮忙。那些纯粹美好的过往,此刻被昨夜的失控衬得格外讽刺。“记得。” 他低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苏安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直看向江砚礼:“砚礼,咱们两家是世交,你父亲和我是过命的兄弟。我本就盼着你们能修成正果,如今你们早就生米煮成了熟饭,更没有推迟的道理。”
江砚礼的肩膀微微一僵,指尖掐进掌心。他知道苏安说的是实话,两家早就默认了他们的关系,母亲在世时甚至亲手绣过鸳鸯枕套,说是要给未来的儿媳妇。可他心里的结,那些关于父辈恩怨的猜测,让他始终无法坦然接受这份安排。“我知道,苏叔叔。我会负责的。”
“负责不是空口说白话。” 苏安的声音沉了沉,带着长辈的威严,“你是**独子,晚意是我苏家唯一的女儿。你们的婚事,不仅是两个人的事,更是两个家族的事。当年你父亲和我就说好了,要亲上加亲。”
江砚礼的心脏猛地一缩,抬起头想说什么,却撞进苏安了然的目光里。那些未说出口的辩解,那些关于家族恩怨的隐情,都被这双看透世事的眼睛堵了回去。他知道苏安是在提醒他,不能辜负父辈的期望,不能让两家的情谊毁在他手里。
“我知道你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苏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公司的事再忙,也不能耽误了终身大事。晚意等了你这么多年,女孩子的青春耗不起。再说,有苏家帮你,你的担子也能轻些。”
提到苏晚意,江砚礼的喉间泛起苦涩。他想起昨夜她泪痕未干的脸,想起她抱着自己时颤抖的肩膀,想起她眼底那抹近乎偏执的渴望。愧疚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苏安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所有的侥幸心理 —— 这场婚事,他避无可避。
“我知道晚意性子执拗,有时候会做些出格的事。” 苏安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但她的心是真的,对你的感情也是真的。这些年她为你做了什么,你心里应该清楚。你娶了她,我才能放心把苏家交给她,也能让你在**的地位更稳固。”
江砚礼的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大学时冒雨给他送的热粥,创业初期默默帮他整理的文件,在他最失意时无声的陪伴……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温柔,此刻清晰得让人心头发疼。苏安的话句句在理,既点明了两家的利益纠葛,又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意已决。” 苏安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下个月是个好日子,我已经让先生算过了。你们俩尽快把婚事办了,给晚意一个安稳的家,也让九泉之下的你生母和晚意妈妈放心。这也是你父亲生前的心愿。”
江砚礼怔怔地看着苏安,看着他眼底不容置疑的决心和隐藏的期盼,那些想要推辞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他知道这是最好的解决方式,是堵住悠悠众口的最佳选择,更是他欠苏晚意的,欠父辈们的。
“我明白了。” 江砚礼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会尽快安排,不会委屈晚意的。”
苏安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底的锐利渐渐褪去,又恢复了平日温和的模样:“这就对了。婚姻不是儿戏,既然决定要走下去,就得用心经营。晚意脾气有时候倔,但心肠软,你多让着她些。以后咱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我会的。” 江砚礼站起身,微微鞠躬,“那我先回去处理公司的事,婚礼的细节我会和晚意商量后再向您汇报。”
苏安挥了挥手,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他拿起博古架上的老照片,用指腹轻轻擦拭着:“行哥,你看,孩子们终于要成婚了。”
江砚礼走出书房,脚步有些沉重。清晨的微风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花香,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他抬头看向二楼紧闭的房门,那里住着他即将要迎娶的女孩,也是让他陷入这两难境地的始作俑者。这场被父辈期许、被意外催生的婚姻,终究还是来了。
婚纱店的试衣间里,镜面反射着柔和的光晕。苏晚意提着裙摆转了半圈,洁白的蕾丝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裙摆上的碎钻随着动作闪烁,像把星光都缀在了身上。
“这件腰线收得正好,衬得晚意腰好细。” 化妆师笑着打趣,递过镜子让她看侧面轮廓。
苏晚意对着镜子扬了扬眉梢,眼底漾着藏不住的笑意。余光瞥见沙发上的江砚礼,他正翻着婚纱杂志,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江先生,不点评一下吗?” 苏晚意转过身,语气带着玩笑般的轻快。她刻意忽略了他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的小动作,反正这场婚礼本就是她费尽心思得来的,他此刻的些许不自在,反倒让她觉得计谋得逞的踏实。
江砚礼抬眸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随即合上书站起身:“挺合适的。” 他走到她身后,透过镜子打量着两人的身影,“肩颈这里的蕾丝设计不错,显得气质干净。”
苏晚意挑了挑眉,没想到他会注意这些细节。她对着镜子里的他眨眨眼:“看来**很懂行?”
江砚礼指尖在镜面上轻点两下,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毕竟是要穿一辈子的衣服,总得挑件你喜欢的。”
这句带着暗示的话让苏晚意心头微动,但她很快压下波动,转身对着店员笑道:“就这件了,麻烦包起来吧。” 她刻意忽略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何必在意这些细微的情绪。
离开婚纱店时,江砚礼自然地接过店员递来的礼服袋,拉开副驾车门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苏晚意没像往常那样缩回手,反而顺势扶着他的手臂弯腰上车,动作亲昵自然。
“下午去试喜帖,我妈说想用我们大学时的合照当封面。” 苏晚意系安全带时随口提起,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天气,“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 江砚礼发动车子,方向盘打了个漂亮的弧度,“那张在图书馆拍的不错,你扎着高马尾的那张。”
苏晚意有些意外他还记得,那是大二时拍的照片,她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睡觉,他坐在对面看书,被同学抓拍下来发在朋友圈。她以为他早忘了这些琐碎的过往,没想到他连发型都记得清楚。
“算你有眼光。” 她弯起嘴角,转头看向窗外。梧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在车身上,暖洋洋的,像此刻车里的氛围。
这一个月的筹备时光,倒比苏晚意预想的融洽。拍婚纱照时,摄影师让他们凑近些,江砚礼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选喜糖时,他主动跟店员说 “不要杏仁味的,她不爱吃”;拜访亲友时,他会在长辈调侃时帮她挡酒,说 “她胃不好,我替她喝”。
晚上住在苏家,江砚礼依旧待在书房到深夜,但回来时总会给她带一杯温牛奶。苏晚意知道他还在刻意保持距离,却也乐得享受这种微妙的平衡。毕竟她想要的是婚姻这个结果,过程里的小别扭,她有的是耐心应付。
喜帖工作室里,设计师把打印好的样本递过来。封面的合照上,两人的笑容青涩又灿烂,烫金的名字印在下方,显得格外喜庆。苏晚意指尖拂过照片上的江砚礼,眼底漾着满意的笑意。
“下周确定菜单,我爸说要加道松鼠鳜鱼,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苏晚意拿起样本仔细看着,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熟稔。
江砚礼正在核对宾客名单,闻言笔尖顿了顿:“还是叔叔记得清楚。” 他抬眸看她,眼底带着一丝暖意,“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也得加上。”
苏晚意心里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算你识相。”
离开工作室时天色已暗,江砚礼送她到苏家楼下。车子停稳后,他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开车门,反而从后座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什么东西?” 苏晚意挑眉接过,打开一看是条珍珠项链,圆润的珍珠在夜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婚前礼物。” 江砚礼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配婚纱用。”
苏晚意拿出项链比划了一下,转头看向他:“帮我戴上?”
江砚礼没有拒绝,倾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颈间,指尖穿过发丝时带着微凉的触感。项链扣咔嗒一声扣上,他的指尖不经意划过她的后颈,苏晚意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挺好看的。” 他直起身时,目光在她颈间停留了两秒,声音有些沙哑。
苏晚意抬手摸了摸珍珠项链,对着车内后视镜看了看,嘴角弯起得意的弧度:“眼光不错,谢了**。”
“上去吧,早点休息。” 江砚礼别开视线,发动了车子。
苏晚意推开车门,却在下车前回头看他:“江砚礼,婚礼后……”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他瞬间绷紧的侧脸,轻笑出声,“记得履行丈夫的义务。”
江砚礼的耳根瞬间泛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只是朝她挥了挥手。
苏晚意笑着转身走进楼道,指尖把玩着颈间的珍珠项链。夜风吹起她的长发,带着桂花的甜香。她知道江砚礼还在挣扎,还在犹豫,但那又怎样?他已经答应了这场婚礼,答应了要好好过。
回到房间,她把喜帖样本放在梳妆台上,和那条珍珠项链摆在一起。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上面投下温柔的光影。苏晚意看着镜中笑意盈盈的自己,轻声呢喃:“江砚礼,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