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几天后，一份协议摆在了学校会议室。钱大发在捐建篮球场的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划很重，仿佛要把纸戳破。签字时，他脸上挤出的笑容极其僵硬，像一张劣质的纸糊面具，勉强贴在脸上。奠基仪式那天，他站在崭新的篮球架旁，看着工人们铺设水泥地面，那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却空洞得没有一丝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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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夫妇离开中国的前夕，特意来学校与陈明宇和苏珊告别。他们带来了一件特别的“礼物”——一台被淘汰下来的386电脑主机和一个笨重的CRT显示器。
“陈，苏珊，感谢你们对社区的贡献。”罗伯特有些感慨地说，“这台机器虽然老了，但还能用。也许能让孩子们早点接触一下电脑的世界。” 他把沉重的纸箱放在陈明宇宿舍的地上。
陈明宇和苏珊费力地将机器组装好，接上电源。开机时，机箱里的风扇发出巨大的、如同旧拖拉机般的轰鸣声，嗡嗡作响，震得桌子都在微微颤抖。屏幕上先是闪烁着一片模糊的绿色光点，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显示出灰绿色的字符界面。
陈明宇摸索着操作，最终运行起了一张他珍藏的、也是仅有的游戏光盘——《大航海时代》。屏幕上，粗糙的像素点组成了蔚蓝的海洋和星罗棋布的港口，一张充满未知和**的古代世界地图缓缓展开。
我和几个同学围在旁边，屏息凝神地看着这新奇的一切。狗蛋不知何时也挤了进来，他个子高，站在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那片蓝色的海洋。当陈明宇操作着像素点组成的帆船，驶向地图边缘那代表未知的迷雾时，狗蛋突然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等我……等我攒够了钱，就带俺娘，去看真的海。”
宿舍里风扇的轰鸣声似乎小了下去。屏幕上，像素帆船正破开虚拟的波浪，驶向远方。而狗蛋眼中映出的那片蓝色，却比屏幕上的任何像素都要真实，都要辽阔。那是一个贫瘠生活中萌发的、关于远方的、沉甸甸的承诺。
*(1996年5月)**
教室前方那面斑驳的黑板上方，赫然拉起了一条刺眼的大红**。红布白字，每个字都像用尽全力吼出来：“奋战百日，跨越独木桥！”。鲜红的布匹吸走了教室里本就稀薄的光线，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压在每一个伏案的身影上。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汗味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焦灼。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仿佛无数只工蚁在绝望地啃噬着通往未来的狭窄路径。
“独木桥”——这个冰冷而形象的比喻，像一道无形的鞭子，悬在每一个初三学生的头顶。中考，这座横亘在少年与未来之间的独木桥，狭窄、摇晃，下面是看不见底的深渊。挤过去，或许能到达“中专”、“高中”的彼岸；掉下去，便是回乡务农或南下打工的湍急暗流。黑板右上角，用彩色粉笔醒目地写着“距中考还有：31天”。那个数字，像一个不断滴血的倒计时沙漏。
然而，就在这令人喘不过气的冲刺氛围里，英语老师苏珊（Mrs. Susan）却带来了一股“离经叛道”的风。
她没有讲解模拟试卷，也没有带着大家背诵重点句型。她默默地搬来了那台笨重的录像机和电视机，动作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