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李铁牛那憨直的热情和崇拜,像一块粗糙却温暖的毛毡,短暂地包裹了顾衍被张浩踩进泥里的心。但这份温暖,并不能真正驱散萦绕在他眉宇间的沉郁和对未来的隐忧。灵田边缘稀薄紊乱的灵气,如同一个无形的枷锁,死死扼住他田里青玉粟的咽喉,也扼住了他向上攀爬的希望。
完成每日繁重的除草引水任务后,顾衍没有像其他杂役那样瘫在田埂上喘息,或是早早溜回窝棚。他总会挤出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探究欲,游荡在灵田区的边缘地带。
他需要数据。更精确、更微观的数据。
光靠模糊的灵气感知远远不够。他需要了解青玉粟在具体环境变量下的真实生理反应。于是,几件简陋到令人发指的“仪器”,在顾衍手中诞生了。
他用捡来的相对清澈的废弃水晶碎片,在石头上耐心磨制出两个凹凸不平的镜片,再用坚韧的藤蔓纤维将它们固定在掏空的硬木筒两端,制成了一架歪歪扭扭、视野扭曲、但勉强能将叶片放大的“显微镜”。
他又找到几根长短不一的、笔直的硬木条,用烧焦的炭条在上面仔细刻上歪歪扭扭的刻度,做成了一把把“刻度尺”。
他还用不同颜色的泥土和捣碎的植物汁液,在洗净的碎陶片上涂抹出深浅不一的色块,作为粗糙的“比色卡”。
这天黄昏,夕阳的余晖将灵田染成一片柔和的橘红。顾衍避开人群,蹲在东五垄最西侧、靠近一小片稀疏灌木丛的田埂阴影里。这里相对僻静,灵气浓度也稍高一点。
他正全神贯注地进行一项“秘密实验”。
目标是一株生长态势相对较好的青玉粟。他用**的“显微镜”对准一片嫩叶背面的气孔,眯着眼,努力从那扭曲模糊的视野中分辨气孔的开合状态。同时,用一根“刻度尺”小心翼翼地测量着叶片的长度和宽度变化。另一只手则拿着“比色卡”,反复对比着叶片在不同光照角度下的色泽差异,试图量化其叶绿素含量(他主观定义的)和健康程度。
“光照强度减弱,气孔开度明显缩小……叶片卷曲度增加约0.5刻度……色泽向深绿偏移,对应比色卡第三阶……”顾衍口中无声地默念着,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他感知到的此刻灵气浓度(约核心区65%)、土壤湿度等数据强行关联、记录。
这项工作极其耗费心神和眼力。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长时间维持别扭的蹲姿让他腰背酸痛,握着简陋仪器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但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光芒,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片叶子和那些亟待解读的数据密码。
就在他换了一片叶子,准备再次凑近那架歪扭的“显微镜”时,一个清脆如铃、带着毫不掩饰好奇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背后响起:
“喂!你蹲在这儿捣鼓什么呢?这谷子生病了吗?”
顾衍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冰水浇头!手中的“显微镜”差点脱手掉落!他闪电般将几件简陋仪器藏到身后,倏然回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被人发现了!这些举动在宗门看来,绝对是“不务正业”、“窥探灵植”,轻则鞭打,重则……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王管事那张凶神恶煞的黑脸,也不是张浩那种充满鄙夷的眼神。
一个穿着同样灰色杂役服、但浆洗得异常干净的少女,正蹲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田埂上,双手托着腮,歪着头,一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里面充满了纯粹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梳着简单的双丫髻,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挺翘,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显得灵动又俏皮。
顾衍认得她。苏晓晓,是隔壁药圃的杂役,比他早来几个月。据说她天生对草木气息敏感,才被分去伺候那些更娇贵的药草。平日里偶尔碰见,也是个沉默寡言、埋头干活的形象,没想到此刻会出现在这里,还带着这样一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没…没什么。”顾衍下意识地否认,声音有些干涩,身体绷紧,警惕地盯着她,藏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着那几件“罪证”。被发现秘密的紧张感让他如临大敌。
苏晓晓却似乎完全没感受到他的戒备,反而往前凑了凑,小巧的鼻翼轻轻翕动,目光落在他刚才观察的那株青玉粟上:“骗人!我刚才都看到啦!你拿着个怪模怪样的**对着叶子看,还用棍子比划,还用泥巴片子比颜色!是不是这谷子长虫了?还是叶子黄了?让我看看嘛!”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自来熟的天真,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玩具。
顾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飞快地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尤其是没有王管事的身影,才稍稍松了口气。他看着苏晓晓那双清澈见底、毫无恶意的眼睛,紧绷的神经莫名地松动了一丝。直觉告诉他,这个少女似乎……真的只是好奇?而且,她也是杂役,某种程度上算是“自己人”?告发自己对她似乎并无好处?
一个念头在顾衍脑中闪过。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紧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自然,甚至带上一点她能理解的“童趣”:
“不是生病。”他指了指那株青玉粟,压低声音,“我是在……看看它怎么‘吃饭’最香。”
“吃饭?”苏晓晓的眼睛瞬间睁得更圆了,像两颗黑葡萄,“谷子也要吃饭吗?它们不是喝露水晒太阳就行了吗?”
“光喝露水晒太阳可长不好。”顾衍顺着她的比喻说下去,同时小心地观察着她的反应,“就像我们人一样,吃东西也要讲究时辰、多少、合不合胃口。什么时候光照最足,它‘胃口’最好(气孔开度最大),吃到的‘饭’(灵气)就最多;什么时候太干了,它‘噎得慌’(气孔关闭),就吃得少了……我在试着弄清楚,它最喜欢什么样的‘饭点’和‘饭菜’。”
这个奇特的比喻显然击中了苏晓晓。她眼睛一亮,兴奋地拍了下手:“呀!原来是这样!好有趣!就像药圃里的‘月光草’!”
“月光草?”这次轮到顾衍微微一怔。
“嗯!”苏晓晓用力点头,也压低了声音,带着分享秘密般的神神秘秘,“我偷偷发现的!别的草都是白天精神,可‘月光草’不一样!到了晚上,尤其是月亮又大又圆的时候,它的叶子会悄悄舒展开,像在伸懒腰!叶尖还会渗出一点点亮晶晶的露珠,闻着有股凉凉的甜香!那个时候,它周围的灵气好像都更…更‘欢快’一点?”她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小脸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白天它反而蔫蔫的,灵气也懒洋洋的不爱动。”
月光草?只在月光下活跃?灵气更“欢快”?顾衍的心猛地一跳!这现象太奇特了!完全违背了植物光合作用的常理!难道这修仙界的灵植,其能量吸收机制并非完全依赖光照?月光……或者说某种特定的星辰引力场或辐射,也能成为能量源?这背后涉及到的能量转换机制……
无数的科学猜想如同烟花般在顾衍脑中炸开!苏晓晓这看似孩童般的观察,却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领域的大门!这价值,远**那些简陋仪器测出的数据!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睛亮晶晶、毫无心机地分享着自己“小秘密”的少女,心中的戒备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找到“同类”的惊喜和激动!
“你……经常这样观察药草?”顾衍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迫切。
苏晓晓用力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绞着衣角:“嗯…药圃的刘婆婆管得严,不让乱碰。我就趁晚上浇水的时候偷偷看……我觉得它们都是有灵性的,会说话!只是我们听不懂罢了。”她顿了顿,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看着顾衍,“你…你懂它们‘吃饭’的事,那你懂它们‘说话’吗?我们…能不能一起…一起‘听听’?”
一起“听听”!
这四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顾衍心中荡开层层涟漪。在这个等级森严、人人自危的底层杂役世界,在这个视“奇技淫巧”为异端的修仙环境里,竟然遇到了一个同样对自然充满好奇、愿意分享观察、甚至提出“结盟”的同伴!
一股久违的、属于科研工作者遇到志同道合伙伴的暖流,悄然涌上顾衍心头,冲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和孤寂。
“好!”顾衍几乎没有犹豫,郑重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来到这个世界后,少有的、发自内心的真诚笑容,“我们一起‘听听’!我叫顾衍。”
“苏晓晓!”少女也开心地笑了,眉眼弯弯,像两弯新月,“我知道你!东五垄那个会‘抖’锄头的怪人!不过,”她狡黠地眨眨眼,“我觉得你的‘抖’法,比王扒皮的笨办法厉害多啦!”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在灵田边缘的田埂阴影里,两个穿着灰扑扑杂役服的少年少女,因为对自然奥秘共同的好奇与探索欲,如同黑暗中悄然靠近的萤火,点亮了彼此眼中名为希望的光芒。一个简陋却充满无限可能的“秘密研究同盟”,在这片被忽视的角落,无声地宣告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