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他脚步虚浮，又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几乎要撞到温歆身上。
“殿下！”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饮酒伤身！您是一国储君！身系江山社稷！岂可……岂可如此自伤？！”
她的话音未落，李翊的身体猛地剧烈一晃。
“伤身……社稷……”他喃喃地重复着温歆的话。
一幅被尘封在记忆最深处、如同被冰封了万年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入了他的意识。
——风雪呼啸的破败茅屋，冰冷的灶台，那个单薄却倔强的身影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她眼中翻涌着绝望的泪水。
“你明明知道！你要是被天打雷劈了！最难受的人！是我！！”
“你骗我！你要是骗我……我温磊！就被五马**！不得善终！生生世世！永坠无间地狱！！”
“呃啊——！”李翊猛地发出一声痛苦嘶吼，他双手死死抱住头，巨大的痛苦让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痉挛起来了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又一步。
“天打……雷劈……不得……善终……”他断断续续地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如同梦呓。
“你……你骗我……你骗我……对不对？！”
温歆被他眼中那骇人的光芒和那如同惊雷般炸响的誓言彻底震懵了。
李翊的身体再次猛地一晃，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直直地、毫无预兆地向前栽倒。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李翊重重地摔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额头甚至磕碰到了旁边的矮几边缘，他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只有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发出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殿下！”温歆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她失声惊呼，再也顾不得什么伪装和恐惧，身体的本能快过一切思考，她几乎是扑了过去！跪倒在李翊身边。
“殿下！您怎么样？！”她颤抖着手，想要去扶他，却又不敢触碰，目光慌乱地扫过他紧闭的双眼、苍白如纸的脸颊和额角那处迅速红肿起来的磕伤。
然而，就在她惊慌失措、六神无主之际。
地上蜷缩着的李翊，身体却再次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如同梦呓般的低喃：
“小虎……小丫……”
“别……别走……”
温歆伸出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中。
他……他喊的是……
小虎！小丫！
他……他想起来了？在醉酒的混沌和巨大的痛苦中……他想起了那两个孩子，想起了那个……属于“温磊”的身份？
她看着地上那个蜷缩着、痛苦低喃的男人，看着他额角的红肿，看着他紧蹙的眉头……看着他口中无意识呼唤着的、她视若生命的两个名字……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为什么要在她亲手将他推开、在他以为她早已死去、在她自己也几乎要认命的时候……让他想起这些？
咫尺之遥。
却如同隔着无法逾越的、由谎言、身份和命运共同构筑的……万丈深渊。
东宫的日子，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汹涌，李翊端坐在紫宸殿宽大的紫檀御案后，明黄的奏折堆积如山，朱笔在指尖悬停，墨汁在笔尖凝聚，欲滴未滴。
他试图将心神沉入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试图用繁琐的朝政、冰冷的数字、铁血的律令来填满那颗被记忆黑洞不断啃噬的心。
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
“石头哥哥！看我的草兔子！”一个清脆稚嫩的童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深处炸响，伴随着一个模糊却无比生动的画面：简陋的院落里，阳光灿烂，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草编兔子，献宝似的递到他眼前，小脸上满是得意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