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没有闭目祈祷。他甚至不知道该祈祷什么。祈求生命延续?那早已被冰冷的诊断书宣判为不可能。祈求痛苦减轻?止痛药片就在他口袋里。祈求内心的平静?他似乎早已麻木。

他只是跪坐在那里,像一个最笨拙的学徒,只是把自己“摆放”在了这个位置。面对着沉默的、斑驳的佛像,面对着供桌上厚厚的灰尘和枯萎的野菊,面对着身前袅袅上升、最终融入大殿幽暗顶部的三缕青烟。

时间在香烟的升腾中,在殿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风声里,缓慢地流淌。身体的感知变得异常清晰。膝盖被**硌得生疼,脚踝有些发麻。额角的钝痛并未因这片刻的寂静而消失,只是变成了一种可以忍受的**存在。胸闷的感觉依旧,每一次深一点的呼吸都带着胸腔的滞涩感。胃里因为之前的跋涉和药片而有些隐隐的不适。

但这些不适,在这片沉静的包裹下,似乎都失去了它们原有的锋利棱角。它们只是存在着,如同殿内漂浮的尘埃,如同佛像身上斑驳的彩绘,如同这古寺本身——古老、衰败、带着无法抹去的伤痕,却依旧以一种近乎凝固的姿态,沉默地存在于时光之中。

没有顿悟,没有释然,没有心灵的涤荡或升华。

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真空的“同在感”。

他和他身体内部的痛苦,他和这殿宇的寂静与衰败,他和那三缕即将燃尽的青烟,他和那沉默俯视着一切的、斑驳的佛像……都只是此刻此地的存在。没有高低,没有主客,没有祈求与被祈求。只有一种纯粹的、被动的“在场”。

香烟燃到了尽头,微弱的红光熄灭,只剩下三截灰白的香脚。

韩冰依旧静静地跪坐着,仿佛时间对他失去了意义。直到殿外一阵更猛烈的山风吹过,卷起庭院里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才像是被惊醒一般,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膝盖和脚踝传来酸麻的刺痛。他走到香炉前,将那三截香脚小心地**满是灰烬的香炉里,和那些早已燃尽的残香混在一起。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供桌一角,那里厚厚的灰尘中,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物件——正是他那枚被撕碎通知书时遗漏、一直带在身边的大学校徽。金属的,有些磨损,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铜光。他是什么时候拿出来,又遗落在这里的?完全不记得了。或许是刚才取香时,或许是跪坐时无意识的动作。

他看着那枚小小的校徽,在积满灰尘的供桌上,像一个被遗忘的、关于未来的微弱残骸。他没有立刻去拿。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钟,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怀念,没有遗憾,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然后,他才伸出手,指尖拂开薄薄的灰尘,捏起那枚冰凉的金属徽章,放回了自己的裤袋里。金属的冰冷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短暂地贴着他的皮肤。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沉默的佛像,那积满灰尘的供桌,那插着残香的香炉。转身,步履依旧缓慢,走出了昏暗的大殿。

庭院里,阳光似乎比来时明亮了一些,透过银杏树浓密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晃的光斑。那个扫地的老僧依旧不见踪影。整个古寺沉浸在一种午后特有的、慵懒而深沉的寂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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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