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荒野间,黑色商务车独驰。
最后穿过一片防风林,停在无人之地隆起的小土包前。
里面是我的灰烬,外面是残存的灵魂。
一向洁癖的男人,用手拨开土,身上脸上都沾了灰,像是不知疲倦似的。
一下接着一下。
直到挖出木色的四方盒。
他用干净的衣袖,小心翼翼的蹭过后,抱着它埋头恸哭不止。
收整好一切后,他用西装将骨灰盒包起放进副驾。
生怕不小心的磕碰。
亡羊补牢。
执念散尽后,看着他诸如此类的举动,我的心中再也激不起一点水花。
好像随着时间的推移,早就失去了爱人和憎恨的能力。
猫也看腻了这种迟来的深情,扭头转向我的时候,竟然能从脸上看出无奈。
一路上,傅霁年变得更加沉默。
看不出从前的咄咄逼人和恶语相向。
我越来越好奇,周窈和他说了些什么。
临到京市的时候,又经过那座高架桥,飞鸟直直坠入水中。
他看着失神,方向盘一滑撞到了钢筋筑起的桥下。
撞得很厉害,车前陷进去一大块,隐约还冒出白烟。
安全气囊弹出,傅霁年短暂昏迷过去。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傅霁年的梦里。
还是那段破旧褪色的小巷,我坐在脏兮兮的地面上,将自己抱得很紧。
像是在重复从前的场景,和这里格格不入的男孩赶走那些小混混。
他向我伸手的时候,眼睑微微颤动,在看到远处的周窈时表情骤变,下意识放开我的手。
不知道哪里传来老人沧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霁年,周窈的父亲有恩于我们傅家,人不能忘恩负义知道吗?
傅霁年,你难道想和你父亲一样吗?
那年的京市上流圈层发生了一件人尽皆知的笑话——傅家的掌权人在婚后的第七年,爱上了以为戏曲名伶。
不顾所有人反对,宁愿脱离家族的庇护,也要与爱人在一起。
傅家只剩了夫人和长孙,后来又少了一个。
爷孙俩相依为命。
往后的这些年,老爷子出山,顶起半边天,在傅霁年二十岁的时候,全盘交付。
父亲,这个词似乎一直是离经叛道的代名词。
霁年,当戏子的最会骗人。
**后的虚影,年迈的老人摸着傅霁年的头顶,一字一顿的说出叮咛。
嘱咐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时候,傅霁年反问:爷爷,如果我真的喜欢上别人,怎么办?
被上位者的一个眼神,轻飘飘的驳回。
没有如果。
没有吗?
我记得,戒指报复般戴进我指间的时候,他的动作生硬,嘴也硬的不行。
只有耳根通红,红的不像话。
最后恶狠狠的补上一句:叶蓁,你不会当真吧?
从前注意不到的细节反复跳跃着上演。
最后的最后,在世界即将崩毁的时候,我来到他的面前。
逃出这里。
他却死死拉住我,不动如山。
怎么还不回来呢,叶蓁?
想将我拉进怀里的时候,我下意识躲开。
总是有了隔阂。
他也愣住,看着自己摊开的手,空无一物。
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
叶蓁,后悔有用吗?
没用的,我漠然,在梦境坍塌的前一刻拉着他离去。
后悔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用的桥段。
他是我的救赎,不是爱人。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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