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写完抬头,看见自己这一行前头那一行,日子是三日前的,名字不认得,查的是别的案子。她这一行后头空着,等着下一个来的人。
她这一行从今日起在这本簿子上。谁来翻,都翻得到。
她走出收发房。
日头正好,墙根那一线阴影窄得站不住人。方才那个妇人已经不在门外了,官道上也看不见抱布包的背影。
她沿着那道高墙走了一段。墙很厚,墙里没有声音,隔着这么厚的砖,有没有人都听不出来。她走过一处砖缝里长草的地方,草是枯的,风过来伏了一下。走到拐角她停了停,回头看那道墙看了一眼,又往前走了。
她把那五条从头到尾又背了一遍。走过拐角时,墙挡住了收发房的门,她仍没有停。
六月初三清早,官船离岸前,江上还压着一层雾。
裴知微凭那份专案文书上船。船吏验过印,把她领到舱面,指了指货垛与船舷之间的一线空地。那里只够坐一个人,背后是捆扎好的麻包,面前过两步便是水。
她把包袱放下,抬头时,看见谢停舟正从舱里出来。
他腰间铜铃用布缠了,肩上提着一只封公文的木箱。两人隔着两步,都没有先开口。他把木箱放在舱门里侧,本可以留在里面,却又出来,靠另一垛货坐下。
裴知微把文书折好收进衣襟。谢停舟解开铜铃上的布,重新缠紧一道。谁也没问对方为何在这里。
船开以后,岸往后退得很慢。码头的屋檐从雾里露出来,又一座座沉回去。船工在前头换篙,湿木板每受一下力,便轻轻响一声。
她取出小册,翻到记那十个号的一页。
六石八斗,她从三百六十九往后核。核到三百七十八,再倒着核回来。两遍无误。她把册子合上,过了片刻又打开,从折粮栏重算。算到第三遍,纸上没有多出一个数,也没有少一个数。
谢停舟在两步外数公文。封签一封不少。他仍重新数了一遍。
日头升起来,雾散了。江面宽得看不见对岸,只偶尔有一截芦苇从水气里浮出来。她把小册第三次合上,手却还压在封皮上。
三年来,她没有这样白白坐过一整日。辰时该有人把引券递进木栏,午前该换一次印泥,日斜时该清点扣下的货。如今那些时辰仍照旧往前走,却没有一样事等她去做。她曾以为没了案头便能把所有时间拿来查旧账。真空出一日,能查的仍只有已经查过的数。
那张空案从水面上浮出来。案角缺了一方灰,露着浅木纹。她想把它从眼前压下去,便又去摸小册。指尖碰到封皮时停住了。
她把手收回,去看江。
午后过闸,船慢下来。岸上纤夫躬着背走,粗绳吃满了力,从水里拖出一道长痕。谢停舟起身帮船工挪货,回来时袖口沾了麻屑。他坐下,取水喝了两口,把水囊放在两人中间。
闸口等水位时,船停了近一个时辰。岸上卖蒸饼的人沿船叫卖,声音从船头走到船尾,又折回来。谢停舟问她要不要,她摇头。他自己也没买,只取下铜铃外缠的布,把松开的线头重新压进结里。
她看着他打完结。也没有问。船又缓缓动了起来。
一只小船从旁边挤过去,船上老妇抱着两个空米袋。大船吃水深,浪推过去,小船晃得厉害。谢停舟起身用篙撑了一下,让出半尺水路。老妇朝他点头,他已把篙还给船工,重新坐下。